離開黑水城的第三天，戈壁開始露出它真正的牙。
厲若昕伏在‘追風’背上，‘追風’的蹄子踩在鬆動的碎石上，每踏一步就滑一下。她左腿的舊傷又開始隱隱發燙，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脹，像有人拿鈍刀在骨膜上慢慢刮。醜兒策馬緊隨在追風右側後方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，她在一道幹河床邊勒住了馬。
河床早己乾涸，兩岸是風化的碎石坡，坡頂上散落著幾叢枯死的駱駝刺。官道從這裡分岔，往東南去中興府，往東北去兀剌海城。岔路口立著一塊被風沙磨得字跡模糊的界碑，碑身傾斜，碑座被沙埋了大半。
她翻身下馬，左腿落地時膝蓋窩一軟，她咬著牙站穩了。
她蹲下來，用手指在沙地上畫了幾個圈。醜兒蹲在她旁邊，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遍周圍的地形。
“幹河床兩岸坡度三十度，坡面鬆散。”厲若昕壓低聲音，“一旦被堵住兩頭，就是死路。”
“是。”醜兒的回答短得像刀切。他頓了頓，忽然伸手在沙地上指了指西北方向，“那塊卵石後面，可以藏馬。”
厲若昕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幹河床拐彎處有一塊半人高的卵石，石頭背後的陰影比正常更深。那是天然的死角，從坡頂往下看是盲區。她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沙，正要上馬，忽然停住了。
‘追風’的耳朵往後貼了貼，打了一個極輕的響鼻。醜兒的刀己經拔出了半寸。他往前邁了一步，用自己的身體擋著公主。
厲若昕的右手在韁繩上微微收緊。她餘光掃了一遍周圍的地形。東南方向，碎石坡頂上，三叢駱駝刺的間距太均勻了，像是被人刻意移栽過去當掩體的。西北方向，那塊卵石背後的陰影深處有極細微的反光，一閃即滅。
兩面包抄。典型的暗影衛獵殺陣型。
“醜兒。”她壓低聲音，“東南坡頂，三叢駱駝刺，至少兩個人。西北卵石後面，還有一個。你去東南，我去西北。把馬藏在河床拐彎後面。”
醜兒回頭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裡有抗拒。少將軍交代過，她不能離開他的視線。但她的眼神不容他反駁。他咬了下唇，點了下頭，把追風的韁繩攥在手裡，壓低身形往河床下游拐彎處移動。他把兩匹馬安置在那塊卵石背後的天然死角，抽出短刀，貼著碎石坡的陰影往東南方向摸過去。
厲若昕往左側的碎石坡上跑，靴底踩在鬆動的碎石上，每一步都往下滑半步。
她沒有時間去想戰術。她的身體在動，而她的大腦只能勉強跟在後面。她在碎石坡上選了一個位置，那塊鬆動的大石頭，被幾塊小碎石卡在一個不太穩的角度。她蹲下來，從腰間摸出那截備用的麻繩，套上石頭，繞在左腕上猛地一拽。石頭從坡頂滾下去，帶著一連串碎石往下砸，揚起一道灰白色的塵煙。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暗影衛側身躲開，動作極快，往右側閃了一步。
短刀從他的肋骨縫隙裡捅進去。刀尖劃過骨膜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刀捅進那個暗影衛肋骨的瞬間，一股滾熱的液體順著刀身淌下來，淋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，一股強烈的噁心從腹部首衝喉嚨。天吶，我殺人了！她的手在劇烈地發抖，但她的身體沒有抖。
她的身體比她反應更快。她以左腳為軸，右腿後撤半步，手腕一沉，利落地拔出了短刀。拔刀的動作帶著一個微小的旋腕，那是沙馳教的，他說這樣拔刀，血不會濺到自己臉上。
“別愣著，醜兒那邊還有一個。”
是李靈兒的聲音。
厲若昕的嘴唇哆嗦著，喃喃自語：“我殺了一個人……”
“如果他剛才不死，死的就是我們。”
李靈兒的聲音從腦海深處傳出，不帶任何感情。
東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短促的金屬撞擊，緊接著是一聲悶哼，是醜兒。
她猛轉頭。碎石坡頂上，醜兒正從第二叢駱駝刺後面站起來。他的右臂袖子上裂了一道口子，暗紅色的血從裂口邊緣滲出來，但他的左手死死按著一個暗影衛的脖子，右手的短刀正從對方腹側拔出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濺在臉上的血，抬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。他用刀尖朝西北方向點了一下，示意她：你那邊的那個，還在。
厲若昕把注意力拽回來。卵石後面的暗影衛己經撲了出來。
她反手格擋。“當”的一聲，刀刃相撞，虎口震得發麻，但手臂卻很穩。是李靈兒在用她的身體格擋，她乾脆利落地扣住對方握刀的手腕，用匕首精準地劃過對方的咽喉，血湧出來，噴在她的袖口上，噴在她的下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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