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邁開步子,混在人流裡湧進了城門洞。
城門洞又長又深。她走進城門洞的正中間,抬起頭,仰望城門上懸掛的那塊牌匾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一股熟悉的味道鑽進她的鼻腔,把她往記憶深處扯去。
她在心裡輕聲說,“中興府,我回來了。”
城門洞裡行人來來往往,沒有人注意一個站在路中間發呆的婦人。
她往前走。腳步踏進城門洞另一端的夕光裡,中興府的街景在眼前鋪展開來,和她記憶裡的畫面一模一樣,好像這些年從來沒有停過。她記得那天是上元節,哥哥揹著她,沙馳跟在後面,她手裡抱著一盞歪歪扭扭的兔子燈,是哥哥蹲在路邊扎給她的。她抱著那盞燈,覺得整個上元節都被她抱在懷裡了。
城牆根下,曾有一家賣糖人的老攤。她拉著沙馳的袖子,讓老爺爺照著沙馳的樣子畫一個。老爺爺畫好遞給她的時候,她笑得前仰後合,說“像!太像了!”她把糖人遞給沙馳,說“給你”。沙馳接過去一首捏在手裡,捏到糖人開始化了,也沒捨得吃。
如今,那個位置貼滿了懸賞她的告示。
她往前走,沒有停。馬市街口那家賣炙肉的攤子還在,鐵板上羊肉嗞嗞地響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湧到眼眶的酸澀逼回去。她不是回來逛廟會的,她沒有時間去感傷。從現在起,她是厲若昕,一個為救哥哥不惜一切代價的人。
她在進城後第一個巷口拐了進去。
巷子很窄,只能並排走兩個人,兩邊的牆壁被灶煙燻得發黑,頭頂上橫著幾根晾衣竹竿,上面掛著幾件忘了收的布衫,在晚風裡晃悠悠地飄。她停在一家賣醪糟的攤子前。攤子很小,只一張矮桌、兩條長凳,灶上的銅壺冒著白汽。
她要了一碗醪糟,端著碗低頭慢慢地喝。眼睛一首抬著,穿過碗沿上冒出的白汽,看街對面的情形。
對面的鋪子是賣布的,門口掛著幾匹靛藍和褚色的粗布,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。鋪子旁邊是一條窄巷,巷口堆著裝滿碎布頭的破竹筐,花花綠綠的布條從筐沿溢位來。一個半大的孩子蹲在巷口,用一根樹枝逗一隻灰貓。貓不理他,舔著自己的前爪。一個佝僂的老婦人從巷子裡走出來,手裡拎著一隻空菜籃,步履緩慢。
都是最尋常不過的市井煙火,尋常到你可以一輩子從它們旁邊走過去而不會多看一眼。
可她注意到了別的東西。
布店門口,那個夥計彎腰撿起一匹被風吹落的布時,上半身彎下去的姿勢很自然,可他的眼睛在起身的那一瞬間飛快地往巷口的方向瞟了一眼,像一隻鷹在搜尋草叢裡的獵物。茶樓二樓的臨街窗戶半開著,窗戶是糊了桑皮紙的,只有最下面一格破了,露出一個巴掌大的缺口。那缺口後面有個影子一動不動地貼在窗框邊,正往街上張望。還有一個挑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,搖著撥浪鼓在附近轉悠,來來回回走了三遍,邊走邊左顧右盼,嘴裡叫賣著“針線胭脂小銅鏡”,可他的眼睛沒有看過任何一個女人的視窗,反而一首盯著過往的男人。
這些都是暗樁。有暗影衛的人,有沒藏子予的人,也許還有某股她還不知道的勢力。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,中興府的地下棋盤己經換了多少棋子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任何一根棋子的移動都可能踩在被誰設下的陷阱裡。
她把空碗放下來,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銅錢擱在桌上。銅錢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,賣醪糟的阿婆頭也沒回地從身後遞來一聲含糊的道謝。
她站起來,拉了拉頭巾的下襬,沿著巷子繼續往裡走。在第三個巷口拐進去的時候,她藉著轉彎的時機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,夕陽把巷口照出一片金黃的光斑,光斑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那隻灰貓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了巷口,蹲在光斑正中間,還在舔它的前爪。
沒有人跟上來。
沒人會留意一個在巷口喝了一碗醪糟的婦人。
可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在這座城裡的每一步,都必須走得像在刀刃上。
入夜後,她和醜兒在崇義坊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落了腳。房間在二樓最裡間,窗戶對著後巷,巷子裡堆著幾隻破瓦罐,瓦罐後面是一堵矮牆,翻過牆就是菜市,萬一有情況可以從那裡脫身。
厲若昕坐在床邊,把左腿放平。連續幾日的策馬和徒步,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。她從包袱裡取出沙馳給她的那罐金瘡藥,解開綁腿,就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光,重新上了藥,再用乾淨的麻布一圈一圈纏緊。
做完這些,她靠在床頭,手不自覺地伸進內襯的衣角,隔著布料摸到了那一小截硬硬的、溫溫的突起。那支金釵被她縫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,釵尾的“永不離”三個字隔著布料硌在她的指腹上,一筆一劃,她都背得出來。
她閉上眼睛。
沙馳現在在做什麼?是不是又在城牆上站到半夜?他手上的那道裂口,阿魯有沒有幫他包紮?
她想起臨別前他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的那個吻,想起他說“這一次,換我來找你”。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沙啞,可那沙啞裡頭有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篤定,莫鎬謙的篤定。他們兩個人,正在變成同一個。
她忽然感覺到左肩後方的胎記輕輕跳了一下。很輕,像被一根手指隔著皮膚碰了一下。
。意笑的淡極一起浮角,開移上肩左從手把,睛眼開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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