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黑水城的第三天傍晚，莫鎬謙在一處廢棄的烽燧邊上勒住了馬。
烽燧只剩半截，夯土牆被風沙掏空了根基，歪歪斜斜地戳在戈壁灘上，像一顆爛了一半的牙。他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扔給阿魯，走到烽燧背面蹲下來。
地上有馬糞。乾透了，捏在手裡一捻就碎成粉末，至少三天前留下的。他用刀尖撥開馬糞旁邊的碎石，露出底下被壓斷的駱駝刺，斷口是新的，漿水還沒幹透。
三天前有人在這裡歇過馬。不止一匹，至少二十匹。
“將軍。”阿魯跟過來，把水囊遞給他。
莫鎬謙沒接。他站起來，沿著烽燧根部往東走，靴尖踢開一叢枯死的紅柳。紅柳根部的沙土上有半枚靴印，前掌深後跟淺，是人在蹲姿時留下的。靴印邊緣整齊，不是舊印，是這兩天才踩上去的。
他的手指在靴印旁邊量了一下尺寸。成年男子，身高約五尺半，體重不會太輕，沙土地上的印子陷得深。暗影衛的制式靴底有一層薄鐵片，踩在硬地上沒聲，但踩在沙土上會留下比普通布靴更深的印子。這一世的身體有著沙馳多年征戰積累的本能，目光掃過地面的瞬間，腦子裡己經自動標記了三處異常：駱駝刺的斷口、馬糞的乾溼度、靴印的深淺分佈。還有莫鎬謙的的分析框架，就像他在冬宮檔案室翻看那些白國文卷軸，每一處細節都在自動歸位、交叉比對。
他在心裡說：“情報研判完成。”
“阿魯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晚不紮營。繼續走。”
阿魯微微一愣。三天急行軍，人困馬乏，按計劃今晚該在烽燧歇兩個時辰。他剛想說什麼，看見將軍蹲在地上用手量靴印的姿勢，把話咽回去了。少將軍以前從不用手量靴印，他追敵是看馬蹄印、看斷枝、看馬糞的新鮮程度，那是沙家軍祖傳的追蹤法子。可眼前的人蹲在地上量腳印的尺寸、算體重的分佈、判斷蹲姿和站姿的區別，這更像是那些在中興府大殿裡運籌帷幄的文官做派，可偏偏蹲在這裡的是沙馳本人。
但他沒問，這幾天他己經學會了不問。
“傳令下去，繼續走。火把熄了，馬蹄裹布。”
“是。”
莫鎬謙站起來，把短刀別回腰間。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，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牛筋繩的紋路。沙馳的刀，沙馳的手，沙馳的習慣。可此刻在腦子裡轉的，是莫鎬謙的東西：二十匹馬的隊伍，三天前在這裡歇過，往南去了。從黑水城到中興府的官道上，唯一能藏二十匹馬還不會被發現的地形，只有賀蘭山隘口。
他翻身上馬，右手腕上的紅繩在暮色裡晃了一下。顏色又深了，從褪色的淡粉變成了暗紅，勒在腕骨上，像一道還沒幹透的血痕。
沙馳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浮上來，悶悶的，像是隔著一層水：“你不打算繞？”
“繞不了。”莫鎬謙在心裡說，“賀蘭山隘口是必經之路。往東繞要走三百里戈壁，沒有水源，馬撐不住。往西是北狄人的地盤，更走不通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打？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
沙馳沉默了片刻。莫鎬謙感覺到那具身體裡的另一個人在想事情，那種感覺很微妙，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緊，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打過這種仗嗎？”莫鎬謙問。
“沒有，但我聽阿爹說他打過。天祐十九年，阿爹帶八百人出城迎戰北狄，回來只剩不到三百。阿爹左肩中了一箭，箭頭卡在骨頭縫裡，軍醫拔了半宿才拔出來。那箭的箭桿上刻著北狄人的記號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阿爹在床上躺了兩個月。那一仗，北狄人用了一支小股騎兵做誘餌，在阿爹必經的隘口設了伏。阿爹知道隘口可能有埋伏，但沒辦法，那是唯一的通道。和我們現在一樣。”沙馳的聲音變得沉了些，“他派斥候去摸，沒摸出來。北狄人藏得太好了，身上披著枯草趴在碎石堆裡，斥候從十步外走過去都沒發現。”
莫鎬謙沒有接話。他想起上一世沙威躺在病榻上的樣子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攥著他的手說“黑水城交給你了”。那時候他跪在床邊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沙威的掌心裡全是冷汗，滑膩膩的，像握著一塊正在化的冰。
這一世，他還沒躺下，還站在將軍府門口，腰挺得筆首，把刀塞進他手裡說“去吧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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