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三更梆子響起時，厲若昕才從崇義坊的客棧的床上坐起來。
她沒有點燈，摸黑穿好衣裳，手指隔著布料按了按胸口，金釵還在，嫂嫂的帕子也還在。
走出房間時，看見醜兒正坐在外間的門檻上，像是刻意在等著她。
醜兒見她出來，立即站了起來，“公主，我陪您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，你留在客棧。萬一我天亮沒回來，你就立即出城，去黑水城找沙馳。”
醜兒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從籮筐底下摸出一截兩尺來長的鐵釺子，遞給她。
“城西別苑後牆外頭有片蒿子地，牆根底下的土是松的。這個能刨。”
厲若昕接過來，鐵釺子沉甸甸的。她把鐵釺子插進腰帶後面，用衣襬蓋住，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巷子裡沒有風。她貼著牆根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夯土路的硬殼上。白天她在這幾條巷子裡走了三趟，哪塊石板鬆了、哪截路面踩下去會出聲，都記在腦子裡了。
城西別苑在中興府西北角，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舊邸，廢棄很久了。李元安把李元瑾關在這裡，既省了在宮中另闢牢房的麻煩，又離得夠遠，就算出點什麼‘意外’，也不足為奇。
從崇義坊到城西，要穿過一大片民坊。夜裡坊門關了，只能走巷間的小道。厲若昕在一道土牆根下停下來，蹲在一叢枯死的枸杞後面，等一隊巡夜的更夫過去。更夫手裡提著梆子和燈籠，燈籠的光從她藏身的位置掃過去，把她頭頂那根枯枝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晃就沒了。
她等著腳步聲遠了，才站起來繼續走。
城西的地勢比城東低，越往西走，路面越窄，兩邊的屋牆也越矮。這裡的住戶大多是做苦力的腳伕和販夫，白日里人來人往，入夜後靜得像座空城。偶爾有野貓從牆頭躥過去，帶下一兩片碎瓦，響動在空曠的巷子裡傳得老遠。
她找到那條夾道的時候，月亮己經偏西了。
夾道在兩堵土牆之間，窄得只能側身擠過去。入口處堆著幾塊斷碑和半扇破門板，門板上釘著生鏽的鐵皮，鐵皮翹起一角，在月光下反著暗沉的光。白天她來踩過點，知道這道夾道的另一頭通到別苑後牆。
她側著身子擠進去，背蹭著一邊的土牆，膝蓋頂著另一邊。牆上的粗砂透過衣裳硌著她的肩胛骨，有一塊突出來的磚角正好卡在她的舊傷處，那地方又開始隱隱發燙。
夾道盡頭是一道矮牆。矮牆比別苑的院牆矮了半截，頂上長滿了枯草，草莖在月光下白花花的。她蹲下來，伸手在牆根底下摸索。當她的手指觸到那個黑乎乎的洞口時，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靈兒的記憶瞬間湧了上來。
小時候她懷裡揣著御膳房偷來的桂花糕，都會鑽過這個洞，躲在園子裡偷吃完再回宮。每次她從洞裡鑽回來的時候，總是是能看見哥哥在裡頭掌燈等她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都是溫柔的，拿袖子給她擦最多動作也是小心翼翼的，生怕弄疼了她圓嘟嘟的小臉。
如今洞還在，桂花糕沒有了，掌燈的人卻被關在這座孤冷的園子裡。
她趴下來把頭探進去，咬著牙側著身子擠進狗洞。洞口很窄，肩膀蹭著兩邊的磚縫，枯草根扎進她手臂上的舊傷裡，刺得生疼。她一聲沒吭，拼命往裡擠，擠過洞口，落在別苑內牆根底下的泥地上。
站起來的時候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口。
磚摞在牆根底下，灰撲撲的一小堆，月光照得那些磚上的鑿痕一道一道的。上一世，她就是在這裡，將桂花糕從洞裡遞進去給了哥哥，哥哥也是在這個洞裡將龍鳳佩和靈佩的秘密告訴了她。
她把目光從洞口收回來。
洞的那一邊是別苑後院，一片荒涼。梨樹無人修剪，枝條瘋長，在夜空下張牙舞爪。月光照著一片荒了的菜畦，畦里長著半人高的艾蒿，艾蒿的杆子又硬又密，擠在一起像一道簾子。風吹過來，艾蒿的葉子蹭著她的臉，一股苦澀的藥味鑽進鼻子裡。正屋在院子最裡頭，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，正屋的門窗是緊閉的，窗紙上糊著桑皮紙，紙面上映著屋裡一盞孤燈的光，昏黃的，一動不動的。
門口站著兩個禁軍，長矛靠在肩頭，甲葉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。其中一個靠著門框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是瞌睡了。另一個站著，眼睛半睜半閉。
厲若昕從艾蒿叢裡摸過去，蹲在槐樹後面，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，刀尖朝下，貼著手腕內側。
她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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