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很小。
一張榻，一張桌，一把椅。榻上的褥子薄得能摸到下面的床板，桌上擱一盞油燈，燈油快見底了，一搖一晃的。
榻上靠牆坐著個人。
穿一件月白的寢衣，洗得都快透明瞭，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，露出鎖骨下面一根一根的肋條影子。他瘦得厲害。顴骨支出來，眼窩塌下去，眼瞼底下一片青黑，一路蔓延到顴骨上。脖子上的筋繃著，喉結凸在那兒，隨著呼吸慢慢地上下滾。
他的手擱在膝蓋上。十根手指的骨節大得不正常，皮包著骨頭，手裡攥著個東西。
黃色的油紙，隱隱約約能看出來是個兔子腦袋的形狀，兩隻耳朵豎著，有一隻己經塌了一半，是那盞燈。她八歲那年，哥給她扎的那盞兔子燈。紙泛黃了，好幾處摺痕深得快要斷開，可他攥得死緊，貼在自己身邊，好像不攥著，這東西就會沒了。
厲若昕的眼淚一下子就衝出來了。
是他。
現在他坐在這兒，瘦成了一把骨頭架子，手裡攥著那盞破燈，等她來。
她剛要屏住呼吸，身體裡猛地撞了一下。
像胸腔裡擂了一面鼓。
“哥哥……”
這聲音不是她的。更沉，更啞，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擠，帶著壓了八百年的顫。
厲若昕的手指一把攥緊了窗欞。
“讓我看他……你讓我看他！”
靈兒的聲音在她腦子裡炸開，尖的，帶著哭腔，那種什麼都顧不上的哭。
厲若昕的視線開始模糊，是靈兒在哭。眼淚從她眼眶裡往外湧，根本不聽使喚，一滴接一滴砸在窗欞的木頭上，“嗒”“嗒”地響。
“他瘦了……怎麼瘦成這樣了……”靈兒的聲音在抖。
厲若昕感覺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，那隻手想推開窗戶，想翻進去，想撲到那個人跟前。她死命按住它，左手扣住右手腕，指甲掐進肉裡。
“等等。”她在心裡壓著聲音說，像哄一個快崩了的孩子，“外面有禁軍，門口有暗哨。你現在衝進去，咱倆都得死這兒。”
“我不管！那是我哥！我哥在裡面！”
靈兒的哭喊在身體裡來回撞，那股勁兒往上衝，想要不顧一切推開窗戶翻過牆撲到那個瘦得不成人形的人懷裡去。
“你放開！我要過去！我要讓他知道我活著！我要告訴他我回來了！”
“他知道。”厲若昕咬著牙在心裡說，“他知道你活著。他一首在等。但現在不行。外面有暗影衛，門口那兩個換崗還有半刻鐘。你等半刻鐘，我保證讓你進去。”
“半刻鐘？”靈兒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，“你保證？”
“我保證。”
她感覺到身體裡那股勁兒慢慢往回退了一點，但靈兒的眼睛還在看她的眼睛。那感覺太怪了，像你站在鏡子前面，鏡子裡的人用另一個人的眼神回看你。
“你剛才哭的時候，”靈兒的聲音變得很輕，帶著那種哭完之後空落落的累，“是你哭的，還是我哭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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