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覺到靈兒的手慢慢鬆開了,像攥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肯擱下來,擱在她手心裡。
“謝謝。”靈兒說。
厲若昕沒應。她只是把那攤沉甸甸的東西接過去,和自己的摞在一起,繼續往窗戶裡看。
她想起上一世在宮裡,哥帶她去御花園看梨花。他穿月白的袍子,站在梨樹底下,花瓣落了一肩膀,他回頭笑著喊她:“靈兒,快看,花開了。”那時候他臉圓圓的,乾乾淨淨的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跟月牙似的。
現在這個坐在榻沿上的人,像一盞快熬乾的燈,就剩最後一截燈芯還浸在一點油裡亮著。
“去吧。”靈兒的聲音從身體深處浮上來,比剛才平穩多了,“敲門。用我們的暗號。他聽得懂。”
厲若昕深吸一口氣,把湧到眼眶裡的酸澀生生憋回去。她用袖子飛快蹭了一把臉,重新調了呼吸。
她伸手,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三下。
兩短一長。
那是她小時候跟哥約好的暗號。每次她從靈汐殿溜出來,跑到紫宸殿去找他,都在門框上叩這三下。他聽見了,就會把奏摺放下,過來拉開門,彎下腰捏她的臉。
榻沿上的人猛地抬起了頭。
那一下抬得猛,頸骨“咔”一聲脆響,像枯樹枝被一腳踩斷了。他的目光首首扎向窗戶,瞳孔在昏黃的燈光裡猛地收緊,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音。
厲若昕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
冷風灌進去,燈焰狠晃了一下,差點滅。李元瑾伸手護住燈盞,五指攏著火苗,光從他指頭縫裡漏出來,把他的手照得像一截幹樹根。
他從榻沿上站起來。那一下站得特別慢,先用手撐著床沿,把身子支起來,再一點一點把腰首起來。膝蓋在抖,寢衣的下襬在膝蓋那兒晃盪,空蕩蕩的,像掛在竹竿上。
“靈兒?”
聲音啞得不行。他不太敢認,眼眯起來,盯著窗戶上那張被月光和陰影切得碎碎的臉。
厲若昕把窗戶又推開些,從縫裡擠了進去。左腳先跨過窗臺,右腿跟進來的時候,左腿的舊傷磕在窗框上,鈍痛從骨頭縫裡躥上來,她咬住嘴唇沒吭聲。
李元瑾站在榻前,看她從窗戶翻進來站穩了,轉身把窗戶合上。
燈火把她整張臉照亮了。顴骨上的擦傷結了黑褐色的痂,額頭糙得發紅,頭髮裡夾著碎草屑,眼底下青黑一片,嘴唇乾得起皮,衣裳上到處是乾透的泥點子。
李元瑾膝蓋一軟,往後退了半步,後腰撞在榻沿上。他伸出手去夠她的臉,手指在離她臉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。她的手抬起來,握住他那隻手,把那隻乾瘦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。
“哥。”
就一個字。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悶著太久沒說的話。
“靈兒……”
他一把抱住她,箍得死緊,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去。他的肩膀抖得厲害,臉埋在她肩上,把她那件粗布襖子哭溼了一大片。
“哥……靈兒在。靈兒活著。”
“朕以為你死了。以為所有人都死了。朕坐在這裡,天天聽外面的風聲,聽見什麼都覺得是你的腳步……”
她的手抓著他後背的衣裳。那件寢衣薄得像一層紙,能摸到裡面一根一根的骨頭,硌在她掌心裡。她沒想到他瘦成了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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