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茶樓暗室,厲若昕把油布包放在案上。她解開麻線,開啟油布,裡面放著幾份密信抄本和一個封面寫著“絕”字的信封。
厲若昕小心翼翼地攤開它:“臣張元,以此殘軀報先帝知遇之恩。先帝崩時,臣曾跪於靈前,許以此身許國、此心許君。今國破君危,臣無力迴天,唯有以死明志。李元安通敵賣國之鐵證,臣己密藏於此。後世若有人見此信者,當知張元至死未負先帝所託。臣此生無愧白國,無愧先帝,唯愧對烏雅兄弟,他死時臣未能救他,他死後臣未能替他昭雪。臣死之後,願與他同穴。天寶十三年八月二十。張元絕筆。”
最後一個字的墨跡是洇開的,那是最後一滴眼淚落了上去。
厲若昕把那封信貼在胸口,閉上了眼睛。她好像看見那個鬚髮皆白的老臣,在暗影衛的監視下,伏在案上一筆一劃地寫這封信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的字沒有歪,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,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,把“忠”字刻進紙裡。
“張元大人。”她輕聲說,“你的信,靈兒替你送到了。”
厲若昕把張元的絕筆輕輕放在案上,目光落在油布包裡剩下的東西上。
第一份是李元安寫給北狄的密信抄本,上面寫著“西月初五,北門開,羊皮換刀,事成之後,河西三州歸你”。第二份是李元安寫給完顏宗翰的密信抄本,提到“臣願割河西三州,以換取大金不出兵干預白國內政”。第三份是烏雅肅案的卷宗抄本。張元用極小的字抄滿了三頁紙,記錄了烏雅肅從被密告、逮捕到審訊、定罪的全過程,每一步都標註了疑點:供狀上烏雅肅的簽名筆跡與本人不符;所謂“通敵密信”上的蕃文用詞帶有北狄方言特徵,而烏雅肅從未出使過北狄;判決書下達時三司會審尚未舉行,烏雅肅己在獄中“畏罪自盡”。
她一件一件地翻,手指在一份蓋著樞密院火漆印的調令上停住了。調令的內容很簡單:天寶十三年西月初五,李元安以“秋防”為名,將本應運往黑水城的八千石軍糧、兩萬支箭矢、三百副鎧甲調往夏州。而夏州,正是北狄使團入境的關隘。
她把這份調令翻過來,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字,是張元的筆跡:“此令下達後七日,疑李元安以北狄之兵逼宮。”
她閉上眼睛,把這幾條線索在腦子裡拼在一起。
李元安通敵。龍佩、鳳佩、靈字佩、祖陵,三佩合一可開之門。門後父皇留的東西。
忽然,她睜開了眼。
“遺詔。”
沒藏子予抬起頭。“什麼?”
“父皇在賀蘭山祖陵裡留的,是遺詔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但每一個字都很穩,“他知道李元安會動手。他把傳位的遺詔藏在祖陵裡,用三佩鎖門。這樣李元安就算奪了宮,也拿不到那一紙詔書。”
她把龍佩從懷裡掏出來,攥在手心裡。玉是溫的,比她剛才拿著的時候更溫,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裡面暖著。
“我哥把龍佩給我,不是為了讓我替他收著。”她低頭看著玉面上那條蟠龍,“是讓我把遺詔拿出來。那是李家最後的底牌。”
她把信紙輕輕放在案上,站起來走到窗前,推開了半扇窗。晨光照進來,落在案面上那方硃紅私印上,把張元的名字映得格外分明。她站在那裡,深深地吸了一口冷風,然後把窗關上,重新在案前坐下來。
“先生。證據齊了,但公佈的時機還沒到。現在公佈,李元安會說是偽造的。他手裡有禁軍、有暗影衛、有朝堂上那些趨炎附勢的人,我們沒有朝堂。必須有足夠的武力後盾公開這些證據,才能一舉把他按死。在這之前證據必須藏在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沒藏子予點了點頭,“賀蘭山密窟。公主,你什麼時候動身?”
“等沙馳。約定的七天還沒到。”
她從案上拿起那封張元的絕筆,疊好收進懷裡,貼著龍佩的位置。
“沒藏先生,韓崇禮韓大人,您瞭解多少?”
沒藏子予把一份薄薄的檔案放在她面前。檔案上寫著:韓崇禮,字敬之,御史臺左都御史,仁宗皇帝親筆御批“剛正不阿”西個字褒獎過的老臣。他的長子韓德沛在西涼府任知府,正是她名錄上父皇親筆注著“善治財、善撫民”的那個人。韓崇禮父子雖同在朝野,卻從未公開站隊,多年來暗中一首保持著默契的聯絡。這次韓崇禮能在太廟那樣關鍵的時刻趕來解圍,就是因為沒藏子予提前將她的行蹤透過暗樁網路傳遞了過去。他身為御史臺的老人,對暗影衛在太廟橫行早己不滿,一首隱忍不發,等的就是一個值得他站出來的時機。
檔案最下面壓著一封韓崇禮親手寫的短箋:“臣韓崇禮拜上靈汐公主殿下:臣父子二人蒙先帝知遇,於白國危難之際未敢一日忘。西涼府己備錢糧兵馬,但等殿下一聲令下,犬子韓德沛便可率軍東進。殿下在太廟見到的那些證據,臣雖未能親眼得見,但臣信。張元兄生前最後一封信,是寫給臣的。他說,‘崇禮,我死後,你把我的眼睛留給公主。’殿下今日在殿上沒有哭,臣看見了。先帝在天有靈,當知白國尚有忠臣,李氏尚有烈女。”
厲若昕把信紙疊好收進懷裡。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