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從茶樓出來,穿過幾條暗巷,走到城北破廟後的一條窄弄。醜兒在這等著她。從這條弄子折出去就是能出城的偏門,她早就摸熟了這條路。
兩個人貼牆疾走,腳步壓得極低。剛拐進窄弄沒幾步,左肩的胎記忽然發燙。她連忙往後貼住牆根,屏住了呼吸。
就在他們躲進牆縫的下一瞬,巷口燈籠光一排黑斗篷從窄弄底那頭疾步穿過去,腳下一點聲音都沒有。走在最後的那個人手裡提著個琉璃燈籠,火光在透明罩子裡幽幽跳蕩,照出他虎口上一道橫貫到手腕的舊刀疤。那道疤和她虎口上的繭在同一個位置、同一個弧度,在燈籠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趙無咎,他親自帶人搜她。剛才在太廟裡那個灰頭土臉的清掃宮女,他沒有忘記。
她用右手死死捏住自己的左肩,冷汗從後背上涔涔地滲出來。黑斗篷們沒有停留,很快消失在巷底。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,等左肩胎記上的熱度退下來才敢首起身。
她靠在牆根大口喘氣,轉頭和醜兒對視了一眼。
“公主,您怎麼了?”
“趙無咎在搜我。他看到我的臉了,記得很清楚。這裡不能再待了。走,去黑水城。”
醜兒點了點頭,側身引著她往偏門的方向繼續摸去。
黑暗中,兩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巷底,越走越遠。
厲若昕跟著醜兒穿過偏門外的廢窯,繞過最後一道暗影衛布控的巷口,終於摸到城北驛館後面的小道。她站在枯草叢裡,回頭看了一眼中興府的方向。城牆垛口的陰影裡,一個穿黑斗篷的高挑身影正提著琉璃燈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地朝她這個方向望著。他站在那裡多久了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沒有發出任何警報。琉璃燈的光一閃,滅了。那個身影也消失在垛口後面,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她把手探進懷裡觸到那枚龍佩,玉是溫的。
她從懷裡掏出龍佩,舉到眼前。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,落在玉面上,把那條蟠龍照得像是活的,龍鱗一片一片,刀法細密。她把玉翻過來,背面那兩個字“受命”在暗處發著幽微的光。
她從領口裡掏出靈字佩,把兩塊玉並排託在掌心裡,龍佩大些,靈字佩小些。月光照在上面,龍佩的蟠龍像要騰起來,靈字佩的那個“靈”字卻安安靜靜地躺在玉面上,筆畫纖細,像三歲的她趴在父皇膝頭,拿手指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畫。
她想起父皇臨終前將靈字佩放到自己手中說的話:“靈,是盼著你聰明,往後不管遇上什麼事,都能用自己的腦子解開。父皇不能陪你太久,所以你得學會護著自己。”
那年她才三歲,什麼也不懂。以為父皇在叫她名字,就仰起頭來看他,父皇的眼睛裡有淚,她也不懂為什麼。
如今,對著這塊玉佩,她忽然明白父皇說這番話的深意。
“聰明”,是希望她在沒有人能幫的絕境裡,自己跟自己商量出一條生路。
“學會護著自己”,是告訴她越往最險的地方走,越要把每一步都想清楚,走的時候不猶豫,走完了不後悔。
父皇要自己好好活著。清醒地、咬著牙、用自己的腦子活著。
她把靈字佩握在掌心裡,握得很緊。玉佩的稜角硌著她的掌紋,硌得生疼,她沒有鬆手。
窗外的月光還是那一片月光。照過父皇臨終前的手,照過哥哥瘦削的臉,照過她在黑水城城牆上拉弓的剪影。它什麼都不說,只是照著。
她忽然覺得,那些己經不在的人,也許就藏在這月光裡。父皇、嫂嫂、承熙……他們都在看著她。不是回來,是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。
父皇,靈兒記住了。
您說的那兩句話:‘用自己的腦子解開,學會護著自己。’比玉佩重得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