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無咎跪在紫宸殿的磚地上，右肩的傷口還沒好利索，跪姿微微往左歪。殿裡燒著龍涎香，李元安坐在案後，手裡捏著那枚銀耳墜，用拇指慢慢摩挲蓮瓣上乾涸的血跡。
“你是說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朕的堂妹，扮成清掃宮女，在太廟裡掃了一早晨的地，還從太祖牌位後面掏走了一樣東西。而你，就這麼讓她走了。”
趙無咎的額頭抵著磚縫，不敢抬。“末將無能。當時韓崇禮闖入太廟，以‘驚擾廟寢’為由當眾斥責末將，末將若強行搜身，他便要跪宮門參末將‘目無君上’。”
李元安站起來，走到趙無咎面前，靴尖停在離他手指三寸的地方。
“韓崇禮那老東西，朕現在還動不得。”他的聲音忽然變輕，“他在御史臺西十年，門生故吏遍天下。動他，等於告訴天下人朕心虛。”
趙無咎的脊背繃得更緊了。他知道這種語氣，比任何咆哮都可怕。
“但朕有個疑問。”李元安蹲下來，和他平視，“一個弱不禁風的公主，什麼時候學會了用刀？”
趙無咎腦門上首冒汗：“末將不知。”
“朕來告訴你。”李元安站起來，走回輿圖前，手指從黑水城的位置往下劃，停在中興府，“沙馳教的。在黑水城，沙威那個兒子，教朕的堂妹握刀，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。”
他從案上拿起一份軍報：“黑水城近日大肆徵兵，不限男女，沙威之子沙馳於校場整編鐵鷂子與白羽衛，手法奇特，疑在備戰。”
他把軍報放在趙無咎面前的地上，讓他跪著看。
“你看，朕的這位準妹夫，也在準備。他在黑水城練兵，朕的堂妹在中興府偷東西。他們約好了，一個在南，一個在北，兩邊一起動。”
他走回御案後面，沒有坐下。雙手撐著案沿，上半身微微前傾，像一隻在懸崖邊上俯瞰獵物的鷹。
“傳旨。南唐近來在邊境滋擾，著黑水城守將沙威之子沙馳，率部入京平亂。限十日內抵達中興府，不得有誤。”
趙無咎抬起頭，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。“陛下，南唐邊境滋擾是上月的事，早己平息……”
“朕說它在滋擾，它就在滋擾。”李元安打斷他，聲音又變回那種輕飄飄的調子，“沙馳若抗旨不遵，就是擁兵自重。他若奉旨入京，那就更好了。”
他從筆架上拿起最細那支硃筆，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了幾行字，遞給趙無咎。
“你去傳旨。帶上你的人，親自去黑水城。你在賀蘭山等他。”
趙無咎雙手接過聖旨，猶豫了一瞬。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，沒有說更多。趙無咎磕了個頭，退出殿外。走出殿門時，他才反應過來：賀蘭山隘口。兩山夾一溝。騎兵展不開。那是伏擊的絕地。
他把聖旨收進懷裡，磕了個頭，起身退出殿外。
殿門合上的那一刻，他聽見李元安在殿內自言自語了一句。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聽不清，但他聽見了。
“先帝，你在地下等著看吧。你疼的那些人，朕一個一個，都給你送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