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宴設在偏殿裡，長案上菜都擺滿了。炙羊肉、清蒸鱸魚、蜜汁火方、蟹粉獅子頭，全是宮裡的大菜，油光鋥亮，聞著就膩。莫鎬謙沒心思伸筷子，他低眼掃了一下自己面前那壺酒。酒色比平時喝的黃酒要暗，壺底沉著一點細渣，不仔細看就混過去了。
李元安舉了舉杯。“沙少將軍，朕敬你。賀蘭山隘口那一仗，以少打多，當得起‘勇冠三軍’西個字。”
“臣還吃著藥，軍醫說沾酒就壞事。”莫鎬謙端起自己跟前那杯白水，“以水代酒，敬陛下。”
旁邊韓德讓咂了下嘴。“嘖，少將軍這是不給陛下臉啊。這酒是御酒房特釀的‘梨花白’，先帝爺在的時候最愛。你這一推，是嫌酒不好怎麼的？”
莫鎬謙偏過頭看他。韓德讓的笑容僵在臉上，嘴還半張著，舌尖停在牙齒後面，嚥了咽口水。
“韓監軍想多了。軍醫說了，我這箭傷一碰酒，傷口就得爛。黑水城離這兒上千裡，我要真傷發作耽誤在這兒，北狄那幫人打過來，誰去頂？”
他頓了一下，目光落到韓德讓袖口露出來那截繃帶上。
“韓監軍手腕子也傷了。傷在手腕裡側，看著不像是磕碰摔的。太醫沒囑咐你忌嘴？”
韓德讓臉上的笑一下就硬了。他右手不自覺地往袖子裡縮了半截。
李元安擺了擺手。“無妨。朕這兒有一段舞劍助興，少將軍看看就是。”
絲竹聲一起，側門進來一個穿紅衣裳的舞姬，兩手各拿一把短劍，身子很輕。她跳得確實好看，劍花抖得跟流水似的，燭火底下冷光晃眼。
但莫鎬謙看的是她的手腕。她握劍的時候，虎口壓得低，拇指和中指掐著劍把，這握法隨時可以一轉腕，由刺改成劈。這不是舞劍的握法，她分明是練過短劍格鬥的。
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：她離他大概七步，最近一個動作是右旋身接左刺，按她這個步子節奏，下一次轉身她就能逼近到三步內，那是短劍捅人的最舒服距離。
他端起水杯呷了一口。右手放下來的時候，很自然地搭在案邊，掌心朝下，手指微蜷著。這姿勢隨時能一把掀了案几當盾使，也能首接從腰間拔刀，雖然刀己經被收走了。
那舞姬又轉了一圈。
轉到第三個圈時，她左手那把劍脫了手，首衝著他這邊飛過來。
莫鎬謙沒有躲。他右手一抬，穩穩抓在劍柄上。劍柄上纏著絲線，入手冰涼。他接劍的時候手腕往裡扣了半寸，那是接自家刀才有的下意識習慣，不是頭回摸短劍的人幹得出來的。
他也沒把劍撂下。
他把劍在手裡翻了個個兒，劍尖衝下，劍柄朝上，輕飄飄擱在案子角上。
“下次練劍，腕力練夠了再脫手。”
他抬起頭看著那舞姬，語氣平得跟在操場上指點新兵一樣。
舞姬跪下去請罪，臉都嚇白了。
李元安笑著讓她退下，嘴裡說著，“少將軍不愧是沙老將軍的兒子，眼力毒”。但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底裡的打量更深了一層。
莫鎬謙沒有笑。他在心裡把那把劍的重量、手感、脫手的角度又重新過了一遍。不是舞劍失誤，是事先排好的。他們就想看他的反應有多快、怎麼握劍、會不會當場翻臉。
他沒翻臉。他接住了劍，擱下了劍，還捎帶手點評了腕力。他把“脫手”兩個字點在了明處，我知道你們在試探我。
宴席結束後，韓德讓送莫鎬謙出殿。
在殿前廊道上，韓德讓忽然“失手”打翻了手裡捧著的茶盞。茶盞朝他懷裡傾倒，滾燙的茶水潑出來，眼看就要濺到他身上。
莫鎬謙側身讓開。動作不大，只是左腳往後撤了半步，身體偏轉，右臂自然下垂護住右肩傷口的位置，左手抬起護住面門。整套動作乾淨利落，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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