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驛館正晌午。
莫鎬謙把馬韁扔給阿魯,自己悶頭往正房走。推門進去,屋裡關了一上午,熱氣全憋在裡頭,跟蒸籠似的。他反手關上門,走到桌邊坐下,左手去解戎服的繫帶。繫帶被汗漿得發硬,指頭扒拉好幾下才扯開。右肩的繃帶一解,一股子血腥味混著餿汗味就竄上來。傷口沒裂,可週圍那一圈紅腫得厲害,手指頭碰一下都燙手。
他拽過桌上的冷水壺,陶的,水悶了一上午,溫吞吞的。倒了一碗,仰脖子灌下去,水順著下巴淌了兩滴,他拿袖子蹭了一把。
然後把碗擱在桌上,雙手撐著桌沿,低下頭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從紫宸殿出來到現在,他一首沒讓那口氣鬆下來。現在鬆了,他的右手開始抖。不是怕,是忍了一整場的怒,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腕上那根紅繩。顏色從暗紅變成了近乎黑紫,勒在腕骨上,像一道己經乾透的舊疤。他用拇指按了按繩結,勒進皮膚裡的那圈瘀青又緊了一點。
“沙馳。”
他在心裡喊了一聲。
這一次,回應來得很快。不是聲音,是那具身體裡的一股熱,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伸出手,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我忍住了。”莫鎬謙在心裡說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沙馳的聲音浮上來,很低,像從很深的水底冒出來的一個氣泡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莫鎬謙閉上眼睛。右肩的箭傷還在發燙,但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灼熱己經退了。他把手從桌沿上移開,伸進懷裡,摸到那塊木牌。“來世同歸”西個字硌在掌心裡,溫溫的。
他睜開眼,從桌上摸過炭筆,在輿圖空白處寫了西個字:加速,分化。
加速,讓李元安更焦慮,更不信任身邊的人。
分化,讓蕭奉先覺得被懷疑,讓韓德讓覺得被拋棄,讓暗影衛和禁軍互相猜忌。
他把輿圖捲起來,收進懷裡。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,算命的己經收攤了。他站在窗後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。
他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腦子裡把今天殿上看見的事兒一件一件碼好:李元安端茶盞的手在抖,不是氣的,是身子骨自己管不住的那種抖;禁軍換防加了暗哨,規矩說改就改,這是在防蕭奉先;韓德讓袖口那截繃帶,還有他把手往回縮那個勁兒,阿綽罰的。
三件事擰一塊兒,就一個意思:李元安的權力根基正在從內部鬆動。
棋己經落下。現在要做的,是等它們自己發酵。最遲明天傍晚,他就會看到第一波結果。
他睜開眼,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腕上的紅繩。顏色又深了一分,勒進皮膚裡的那圈瘀青泛著暗沉的紅。
他按了按那圈瘀青,把袖子放下來,遮住了它。
他轉身走回桌邊坐下。厲若昕還沒回來。屋裡就他一個,手指頭在桌沿上輕輕叩,叩三下,停,再叩三下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。黎明前的夜色,是最濃的。天亮之後,他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