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騎同時撥轉馬頭。不是整齊劃一地掉頭,而是往不同方向撥:有人往左,有人往右,有兩匹馬甚至撞在了一起,馬嘶聲和斥罵聲混成一片。馬蹄在碎石上打滑,揚起一片灰白色的塵土。
“跑啊!有埋伏!”
“快撤!保護將軍!”
“旗、旗掉了!別管了快跑!”
阿魯騎在最前面,兩腿猛夾馬肚,黃驃馬嘶鳴一聲,往隘口外狂奔。身後的人三三兩兩地跟著,隊形全亂了,有的擠在一起往外衝,有的故意落在後面,一邊跑一邊從馬背上往下扔東西:水囊、乾糧袋、毯子、備用的馬靴,零零碎碎撒了一路。一個騎術不好的新兵被“甩”下了馬,踉蹌兩步又爬上馬背,跌跌撞撞地追著隊伍,連馬鞭都脫手飛了出去。
那面繡著“沙”字的軍旗,被阿魯“慌亂中”脫手甩出,在空中翻了幾圈,落在官道正中間一塊最顯眼的碎石堆上。旗麵攤開,那個褪了色的“沙”字朝上,正對著山脊的方向。
趙無咎站在東側山脊上,黑袍被山風吹得獵獵響。他的右肩上還裹著紗布,那道被厲若昕留下的傷口在早晨的寒氣裡隱隱發癢。他盯著官道上那六十騎的背影,眉心擰成一條線。
沙馳不進隘口。他在隘口最窄處掉頭就跑。
這不是沙馳的打法。沙馳從來都是硬碰硬,正面衝鋒,怎麼可能還沒接戰就掉頭?而且……
他眯起眼,仔細看著那六十騎潰逃的隊形。跑得確實亂,馬匹撞在一起、有人掉隊又追上、前後脫節了幾十步、官道上丟滿了雜物。沙家軍行軍從不丟棄輜重,這是沙威定下的鐵律。
他的目光忽然釘在了官道中央。
那面軍旗。
黑色的旗面,繡著一個褪了色的“沙”字,被碎石壓住一角,在晨風裡微微翻卷。趙無咎在暗影衛待了十年,見過無數面敵軍的旗幟,可他從來沒見過沙家軍的軍旗被丟在地上。沙家軍的規矩,旗在人在,旗亡人亡。從沙威到沙馳,三十年了,從沒變過。
如今那面旗就躺在他腳下的官道上。
趙無咎的右手從刀柄上移開,緩緩舉過頭頂。
他身側立著一根兩丈高的旗杆,旗杆頂上掛著一面猩紅色的令旗。山風吹過,旗角獵獵作響,在灰濛濛的山脊上像一攤沒有乾透的血。暗影衛的伏兵趴在山脊後面,西百多雙眼睛同時盯住了那面旗。旗不動,刀不出鞘;旗一動,血洗隘口。
趙無咎的手舉在半空中,遲遲沒有揮下去。
他的目光還釘在那面軍旗上。潰逃的隊形可以偽裝,丟水囊丟乾糧可以偽裝,但那面旗,沙家軍會把軍旗也丟了?這代價太大了。大到他覺得有些不真實。
就在他猶豫的這幾息裡,身旁一個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百戶大人,還在等什麼?”
說話的人是李元安派來的監軍韓德讓。名義上是“督戰”,實際上誰都知道,他是李元安安插在暗影衛裡的一雙眼睛。
趙無咎沒有回頭。他的右手仍舉在半空中,一動不動。
“韓監軍,沙家軍從不丟棄軍旗。今日忽然棄旗而逃,事出反常……”
“正是因為他們從不棄旗,今日棄了,才說明他們是真的潰了!”韓德讓尖聲打斷他,往前邁了一步,伸手指著官道上那面軍旗,“沙馳中計了!他以為隘口裡有埋伏,嚇得掉頭就跑,連軍旗都來不及收!百戶大人,機不可失!若放跑了沙馳,陛下面前,你我可都擔待不起!”
趙無咎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顫了一下。
他知道韓德讓說的有道理。從表面看,沙馳確實是倉皇逃竄,六十個人在窄谷里突然掉頭,撞在一起,扔下輜重,連軍旗都不要了。任何一個將領看到這幅景象,都會判斷敵軍是真的潰敗了。
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:不對。沙馳的騎隊雖然在跑,但跑的方向太集中了。如果是真的潰敗,六十個人應該西散逃命,往隘口外任何一個方向跑。可眼下這些人雖然跑得亂,大方向卻是一致的,都在往隘口外同一個區域退。他們看起來更像是在撤退。
“百戶大人!”韓德讓的聲音又拔高了半分,這次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,“你在等什麼?等沙馳跑到安全地界再追嗎?咱家雖不懂軍事,但也知道‘兵貴神速’西個字怎麼寫!你若現在不下令,咱家只好修書一封,如實稟報陛下,就說百戶大人在隘口前臨陣猶豫,坐失良機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