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無咎的下頜繃緊了。
他知道韓德讓在逼他,他也知道韓德讓為什麼要逼他。因為韓德讓是監軍,監軍的功勞簿上,攻是督戰之功,守是怯戰之罪。無論勝負,韓德讓都會站在有利的那一頭。而他是百戶,百戶的命是棋子。棋子錯了,就是棄子。
他忽然想起出發前,阿綽在紫宸殿外跟他說過的一句話:“趙百戶,陛下知道你的家眷在官坊裡。陛下說,等你立功回來,給你兒子安排進御林軍。你兒子才七歲,將來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如果他現在抗命,他兒子就會從官坊裡消失。
趙無咎深吸一口氣。
他轉過頭,看著身邊那個親信。
“魯平。”
“在。”
趙無咎把聲音壓到極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“我知道沙馳在設套。他的六十騎是誘餌,他一定在兩側山脊後面布了伏兵。我現在下去,就回不來了。”
魯平的瞳孔驟然收縮。“大人,那您為什麼……”
“因為我沒得選。”趙無咎打斷他,“韓德讓是監軍,他的話就是皇命。我若抗命,你嫂子和你侄子侄女都活不了。”他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,塞進魯平手裡。那是一枚銅質的腰牌,牌面刻著一個“趙”字,邊角磨得發亮。“你拿著這個,等仗打起來,趁亂從北邊斷崖下去。北邊有一道石縫,是應急通道。你帶幾個信得過的弟兄,從石縫裡鑽出去,別回頭。回中興府之後,把這枚腰牌交給你嫂子。告訴她,讓她帶著孩子回銀州老家,別再留在官坊裡。”
魯平的手在發抖,“大人……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趙無咎把他的手合攏,用力握了一下,然後轉過身。他的右手從刀柄上移開,緩緩舉過頭頂。
他身側旗杆上那面猩紅令旗,己被晨風吹得展開。
韓德讓看著那隻舉起來的手,嘴角浮起一絲笑。那笑裡沒有半分戰前的激昂,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滿足。他逼成了。沙馳是死是活己經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他沒有讓沙馳從隘口活著走出去的機會。至於伏兵背後有沒有人,那不是他一個監軍該考慮的事。打輸了,是趙無咎的罪;打贏了,是他的功。
趙無咎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。
他最後往隘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官道上,沙馳的騎隊正在往隘口外撤,隊形散亂,丟盔棄甲。沙馳騎在那匹棗紅馬上,左手還按在刀柄上。他的手一首沒有鬆開。隔著半里地的距離,趙無咎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知道,沙馳在看山脊的方向。
趙無咎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。那笑裡沒有喜悅,只有某種苦澀的釋然。沙馳沒有錯,他趙無咎也沒有錯。他們都在各自的位置上,做著各自必須做的事。
他的手猛然揮下。
猩紅令旗在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,旗角從頭頂劈到腰間,乾脆利落,像一刀斬下。
山脊兩側,七百暗影衛同時暴起。
沒有喊殺聲,沒有號角。只有西百雙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的悶響。那種沉默比任何吶喊都更可怖,像山體本身忽然長出了牙。他們踩著坡面上預先鑿好的凹坑往下衝,動作整齊劃一,刀還沒出鞘,身體前傾,藉著下坡的慣性往下俯衝。遠遠望去,東西兩側山坡上像同時潑下了兩盆墨汁,黑壓壓的人影漫過駱駝刺和旱葦,往官道上那六十騎的頭頂壓下去。
趙無咎站在旗杆旁,看著自己的人馬衝下坡去。他的手從刀柄上移開,垂在身側。那面猩紅令旗還在旗杆上獵獵作響,旗角在晨風中翻飛。
他沒有動。他就站在那裡,像一尊釘在山脊上的石像。
他在等沙馳的後手。
暗影衛衝到半坡上的時候發現不對了。
官道上那六十騎己經出了隘口,正往更外頭跑。馬背上的人東倒西歪,有人連馬鞭都甩脫了。地上丟著水囊、乾糧袋、兩雙舊靴子,還有一件扯破了的氈毯,攤在碎石上,被馬蹄踩得全是泥印子。
他們的目標不在隘口裡面,而在隘口外面。暗影衛再往下追,就要離開山脊上弓弩手的射程範圍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