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嵬那隊裡有個剛入伍不到一個月的新兵，叫屈保。屈保是黑水城鐵匠鋪的兒子，十六歲，個頭還沒長開，肩膀窄窄的，穿著最小號的皮甲還是顯大。他爹給沙家軍打了二十年兵器，他是家裡的老么，瞞著他爹偷偷跑來應徵的。
他在東側山坡上跟著隊伍往下衝的時候，看見前面的老陳頭正和一個暗影衛纏鬥。老陳頭的刀被架住了，另一個人從側面朝老陳頭撲過去。屈保想幫忙，但他不知道該做什麼。是喊？是衝上去？是用刀還是用槍？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，手比腦子快，下意識地吹響了嘴裡的竹哨。
那聲哨響極短。只有半聲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，立刻把氣憋住，竹哨從他嘴裡滑出來，掛在脖子上晃盪。
崖嵬在幾步之外，聽見那半聲哨響，頭皮一炸。
他猛地轉過頭，用自己的竹哨吹出了一聲又尖又長的哨音，把那半聲短哨死死壓了下去。然後他一把拽住屈保的後領，把他從纏鬥中扯回來。
“收聲！跟緊我！”
但晚了。
那半聲短哨雖然被壓下去了，但還是有幾個暗影衛聽見了。有個臉上帶刀疤的老卒抬起頭，往哨聲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就一眼，他就判斷出來了，那邊有一支小隊和其他隊伍脫了節。
“那邊！”刀疤臉吼了一聲，“往那邊打！”
幾個悍卒立刻調轉方向，朝崖嵬那個小隊的位置猛撲過去。
老陳頭正在前頭架住一個人的刀，聽見身後的動靜，餘光掃見側面又有兩個人朝他撲來。他被前後夾擊，退無可退。他把面前的刀架出去，轉身想擋住側面的攻勢，但膝蓋一軟，慢了半拍。一把刀捅進了他的左腹。
刀刃從肋骨縫裡穿進去，刀尖從後背透出來。血順著刀身上的血槽往外湧。老陳頭悶哼一聲，身子一歪，手裡的刀脫了手，整個人往後栽倒。倒下之前，他看見那個臉上帶刀疤的暗影衛拔出刀，又朝他胸口補了一刀。老陳頭的嘴裡湧出血沫子。他的眼睛還睜著，看著天。
屈保離他只有五步遠。他親眼看見老陳頭被捅穿了肚子。那個在訓練場上蹲在地上畫圖的老人，那個把他從沙地上扶起來、往他嘴裡塞乾糧的老人，現在躺在血泊裡，不動了。
屈保的腦子裡嗡的一聲，什麼也聽不見了。他抄起長槍，朝那個刀疤臉衝過去。
崖嵬一把拽住他。
“別追！”崖嵬的聲音在他的耳邊炸開，“你追出去，隊形就散了！”
屈保掙扎著，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，和臉上的塵土和在一起。
“是我！是我的哨聲！是我害了他！”
崖嵬沒有鬆手。他的刀在滴血，左臂上有一道新添的刀口，血順著手肘往下淌。他沒有看傷口，只是死死地攥著屈保的胳膊，把他拽回隊形裡。
“收聲！跟緊我！這是命令！”
屈保渾身發抖，但他的腳沒有再往前邁。他咬著嘴唇，咬出了血，把長槍握緊了，跟在崖嵬身後，繼續往山脊下衝。
他的眼淚還在流，但他的步子不再亂。
崖嵬的小隊被剛才那陣猛撲衝得往後退了好幾步，隊形散了一角。除了老陳頭，還有兩個新兵被衝散了。一個被逼到了碎石坡邊上，腳下一滑，整個人往後仰，雙手在空中抓了兩把什麼都沒抓住，從坡上滾了下去，滾了十幾丈遠，最後被一叢駱駝刺掛住，一動不動。另一個被三個暗影衛圍在中間，劈了兩刀就被捅穿了肚子，倒在血泊裡，眼睛還睜著，看著天。
三個。因為半聲哨響，多死了三個人。其中一個是帶了屈保整整一個月的陳頭。
崖嵬穩住了陣腳，把殘存的暗影衛全部壓到了隘口深處。
西側山脊上，山喜的人馬也在艱難推進。暗影衛的負隅頑抗比預想的更猛烈。一個暗影衛百夫長帶著幾個悍卒據守在一塊巨石後面，死死卡住了通往山脊北端的要道。山喜連衝了三次都被打退，折了西個弟兄。第西次他親自帶隊，用盾牌頂在前頭，硬是從側面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他的左肩中了一刀，傷口從肩膀劃到上臂，皮肉翻卷，血流了滿胳膊。阿青衝上去想替他包紮，被他一把推開。
“別管我！封住缺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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