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無咎站在東側山脊上，看著自己的七百伏兵被切成一塊一塊的碎肉。
山脊上那面猩紅令旗還在旗杆上獵獵作響，旗角在晨風中翻飛，卻再也沒有人在看它了。
他的七百人，正在被一支人數不到他們一半的軍隊一點一點地吃掉。
他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對的。沙馳的確在引他上鉤。山脊兩側確實有伏兵。他猜對了全部。可他還是下令了。因為韓德讓站在那裡，因為李元安的聖旨壓在韓德讓的背後，因為他的妻兒在官坊裡。他猜對了結局，卻還是要走進這個結局。
他從腰間拔出長刀往北邊斷崖的方向走去。
“魯平。”
魯平回過頭，滿臉是血。
“大人！您怎麼還在這兒！”魯平的聲音是啞的，“韓德讓己經跑了！他帶著那兩個禁軍護衛從南邊溜了！您也快走！石縫還能過人！”
趙無咎往南邊看了一眼。山脊南端，一個緋色的身影正在兩個禁軍護衛的簇擁下連滾帶爬地往山下逃。他收回目光。
“魯平，我的妻兒……”
“大人您別說了！咱們一塊兒撤！撤回去您自己跟嫂子說！”
趙無咎搖了搖頭，把魯平攥著腰牌的那隻手用力握了一下，“這是我的令，走。”
他轉過身，朝著相反的方向，朝著喊殺聲最密集的方向，拔刀衝了過去。
隘口出口處，莫鎬謙正在收攏隊伍。崖嵬己經把東側的殘敵清乾淨了，山喜正在西側清掃最後幾個據守的悍卒。阿魯的斷後騎隊己經死傷過半，但缺口堵住了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了一聲吼。
趙無咎從山脊上衝下來，他是來拼命的。
莫鎬謙一把將面前的阿魯推開，右手拔出沙威的舊刀，迎了上去。
兩個人撞在一起。刀刃相撞，火花在晨光裡濺開。
趙無咎的刀法極快，每一刀都不留餘地。他的刀從莫鎬謙左肩上方劈下來，莫鎬謙側身避開，刀刃擦著他的耳廓划過去，削掉了一片頭髮。莫鎬謙反手一刀撩上去，刀背砸在趙無咎的刀身上，震得趙無咎虎口一麻。
但趙無咎沒有退。他往前逼了一步，又一刀橫削過來。莫鎬謙左手拔出沙馳的短刀，雙刀交叉架住了這一擊。兩人在極近的距離內僵持住，彼此的呼吸噴在對方臉上。
“沙少將軍。”趙無咎的聲音沙啞，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，“我七百個弟兄折在這裡。我若不戰而逃，他們的家眷在官坊裡活不了。”
莫鎬謙盯著他的眼睛，“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陷阱。”
“知道。”趙無咎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，“可我還是得往下跳。因為我兒子七歲，我女兒西歲。他們在李元安手裡。”
莫鎬謙的刀鋒顫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是來找死的。”
“不，我是來給他們掙一條活路。”趙無咎的刀往前壓了一寸，“我死了，就是力戰而死。暗影衛只會記我殉國，不會追究我的家眷。我若活著回去，韓德讓會說是我的猶豫貽誤了戰機。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我，還有我全家。”
他的刀猛地一沉，從雙刀之間抽出來，斜劈向莫鎬謙的右肩。莫鎬謙側身躲開，但他的右肩有舊傷，動作慢了半拍。刀尖劃開了他右肩的甲片，在他的鎖骨上方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。莫鎬謙趁趙無咎刀勢未收，右手的舊刀從下往上撩，刀尖刺穿了趙無咎右肩的紗布，那個位置正是厲若昕在崇義坊巷子裡留下的舊傷。
舊傷迸裂，鮮血從紗布下湧出來。趙無咎悶哼一聲，右手一鬆，刀差點脫手。但他咬緊牙關，左手攥住刀柄，硬是把刀重新握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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