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拜託了。”
莫鎬謙抬手止住了圍上來的阿魯和劉鐵頭，“讓他走。”
阿魯愣在原地。“將軍！”
“讓他走。”莫鎬謙重複了一遍。他看著趙無咎的眼睛，“北邊斷崖有一道石縫。你的人從那裡撤了幾個。你從那裡下去，還追得上。”
趙無咎把刀插回鞘中，左手捂著右肩的傷口，轉過身，一步一步往北走。走出一段距離，他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沙少將軍。我欠你一條命。日後你若有機會見到我兒子……告訴他，他爹不是孬種。”
說完，趙無咎的身影在山脊線上一閃，便沉入了那片嶙峋的亂石背後。
莫鎬謙站在原地看著趙無咎的背影消失在那道石縫後面，他轉過身準備收攏隊伍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了弓弦響。
一個倒在屍堆中的暗影衛傷兵，用盡最後的力氣，拉開了手中早己搭好箭的弓。箭頭對準的是莫鎬謙。
莫鎬謙聽見弓弦響的時候，箭己經離弦。他只來得及側身避開要害。
那支冷箭狠狠地釘入他的右肩。箭頭上的倒鉤咬進骨頭縫裡，和上一世在黑水城城牆上中箭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從馬背上掀了下去。他的左肩先著地，然後是後腦勺，然後是整個後背。碎石硌進他的肩胛骨，一股劇烈的鈍痛從右肩後方炸開，順著脊骨往上躥，一首竄到後腦勺，在他的顱骨裡炸成一團白光。
他躺在碎石上，眼睛睜著，看見頭頂的天空。藍灰色的，有幾朵雲，被山脊上騰起的塵土染得發黃。和上一世在黑水城城牆上中箭時看見的天空一模一樣。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仰面躺在地上，看著天，聽見靈兒的尖叫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他想回應她，可嘴裡湧出來的全是血。
現在他沒有聽見靈兒的尖叫。他聽見的是阿魯的吼聲。
“將軍！”
阿魯從官道上連滾帶爬地衝過來，盾牌掉在了地上也顧不上撿。他撲到莫鎬謙身邊，一把扶住他的後腦勺。
血從鎧甲的縫隙裡往外湧，溫熱的，黏稠的，很快就涼了。箭頭卡在骨頭縫裡，箭桿上刻著暗影衛的標記。和上一世北狄人的標記不同，可箭頭卡在骨頭縫裡的感覺是一樣的。
“將軍！將軍！你撐住！撐住！”
他的聲音在抖。莫鎬謙看著他。阿魯的臉在視線裡忽遠忽近，和上一世黑水城城牆上另一張臉疊在一起。
他想說“別怕”，想說“我沒事”，想說“你去幫崖嵬他們，別管我”。可他的嘴唇動了半天，只擠出兩個字：“阿魯。”
阿魯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他拿胳膊蹭了一把臉，把刀從右手換到左手，又換回來，不知道該幹什麼。他的腦子是亂的，可他的手沒停。他用刀尖挑開了莫鎬謙右肩的甲片，從自己懷裡掏出半罐金瘡藥，把藥粉往傷口上倒。藥粉剛觸到血就化了，血把藥粉沖走了。他又倒，血又沖走。再倒。
“沒用的。箭頭卡在骨頭裡，藥進不去。”莫鎬謙的聲音很輕，輕到阿魯要湊近了才能聽清。
“那就把箭拔出來！”
“別拔。”莫鎬謙的手抬起來，攥住阿魯的手腕。那隻手的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快昏過去的人，指甲掐進阿魯的皮肉裡，掐得生疼。“現在拔……血止不住……會死得更快。”
阿魯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不敢再動。
莫鎬謙的頭歪向一邊，瞳孔開始失去焦距。可他攥著阿魯手腕的那隻手沒有鬆開。
他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，聽見了一陣馬蹄聲。不是從隘口方向來的，是從南邊，從官道的方向，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那馬蹄聲又急又密，不是十幾匹，也不是一百匹，是幾百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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