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是在馬背上看見那片塵土時才知道自己趕上了。
她騎在追風背上，左腿的舊傷在馬鞍上磨了一路，骨頭縫裡往外泛著酸脹，可她感覺不到疼。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前方隘口的方向，那裡騰起了一大片黃灰色的塵土，混著喊殺聲和金屬撞擊聲，在晨光裡像一鍋沸騰的泥漿。
她身後是五百騎兵。是西天前素心飛鴿傳書告知“李元安遣人伏賀蘭山”時，她向李元佐借的。其中三百是韓德沛從西涼府調來的騎兵，兩百是沒藏子予的暗樁沿途收攏的散兵。這些人她只帶了三天，三天急行軍，從西涼府一路往賀蘭山趕，跑廢了好幾匹馬。她的左腿在馬鞍上磨出了血泡，破了，又磨出了新的。她沒有停。
此刻她騎在馬上，身後是五百騎兵揚起的漫天黃塵。她看見隘口的山脊上有人在往下滾，看見山坡上散落著一簇一簇混戰的人影，看見崖壁上蹲著一個舉盾的人，盾上釘著好幾支箭。那個人一手舉盾，一手揮刀，像一頭發了瘋的困獸，死死護著身後一個躺在地上的身影。
她的心猛地縮緊了。
“醜兒！”
“在！”
“帶三百人從東側山坡上去，把山脊上的人清乾淨。其餘人跟我衝！”
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衝出來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聲調。那聲調不是厲若昕的，不是現代考古系研究生在圖書館裡輕聲細語的聲調。那是另一個人的聲調，更沉、更沙、更硬。是在黑水城城牆上喊“放箭”的聲調，是在金殿上喊“白國不能跪”的聲調。
李靈兒的聲調。
她沒有時間去想這是誰在說話。她兩腿猛夾馬肚，追風嘶鳴一聲，像一支箭一樣往隘口的方向射去。她身後兩百騎兵齊刷刷拔刀，刀刃在晨光裡翻出一片銀浪，馬蹄踏在官道上，把碎石碾成粉末，揚起一道數十丈高的塵煙。
山坡上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暗影衛，看見南邊衝過來的那片銀浪，手裡的刀開始抖。有人扔了刀就跑，有人跪下來舉手投降，有人愣在原地，被從背後衝下來的鐵鷂子一刀砍翻。兵敗如山倒。趙無咎躺在山脊北邊斷崖下的石縫裡，左腿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，他用胳膊肘撐著地面，看著南邊那片鋪天蓋地的黃塵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。他太小看這兩個人了。他頭一歪，暈了過去。
厲若昕一馬當先衝入隘口時，濃烈的血腥味和皮革燒焦的臭味撲面而來。她看見一張張猙獰或恐懼的、沾滿血汙的臉。她揮刀擋開一支流矢，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，死死鎖定在山壁上那個舉著盾的孤獨身影，以及他身後倒在地上的那個人。那一刻，戰場的喧囂彷彿褪去，她的世界只剩下那個名字。
厲若昕翻身下馬。左腿落地時膝蓋窩一軟，她趔趄了半步，手按在追風的馬鞍上穩住了。她走過去，一步一步，碎石在她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阿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滿臉血汙裡只露出一雙眼睛，那雙眼睛紅紅的，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“阿魯。他怎麼樣？”
“箭紮在右肩上，太深，不敢拔。血止不住。”阿魯的聲音是啞的，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，“他剛才醒了一回，唸了一個人的名字。”
“誰？”
阿魯沒有回答。他只是往旁邊挪了挪，把崖壁下面的位置讓出來，讓她看到躺在地上的那個人。
那個人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是灰紫色的。右肩的箭桿還在微微發顫，箭桿上刻著暗影衛的標記。血從他肩窩裡往外滲，順著鎧甲的縫隙往下淌，滴在碎石上，洇進黃土裡。他的右手死死攥著刀柄，手腕上那根紅繩己經被血浸透了，變成了一種暗沉的、近乎黑色的深紅。
厲若昕跪下去。膝蓋磕在碎石上，硌得生疼，她沒有感覺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，觸手處滾燙滾燙的，燙得她手指縮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在動，極輕極輕地翕動著，像是在唸什麼。她把耳朵湊過去，聽見了那幾個字：“……靈兒……別過來……”
她的鼻子猛地一酸。他在跟誰說話，她知道。他在跟上一世的靈兒說話，跟那個在黑水城城牆上飛撲過來替他擋箭的女孩說話。他昏過去了，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座城牆上，回到了那個漫天火光的夜晚。
“傻子。我來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只有他能聽見。她沒有哭。她只是把手覆在他攥刀柄的那隻手上，用力握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動了一下，然後又鬆了。
她抬起頭。崖嵬和山喜己經從山脊上下來了，押著十幾個俘虜。醜兒正在清點戰場，山脊上還在冒煙，焦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，被山風灌進隘口。崖嵬沉默著，將一枚染血的竹哨放回一個年輕士兵冰冷的手心。那個新兵，昨天還在問他，打完仗能不能回家娶媳婦。
“崖嵬。戰損多少？”
崖嵬沉默一息後，才開口：“鐵鷂子陣亡三十七人，傷八十二人，其中重傷十九人。暗影衛遺屍三百餘具，俘虜八十六人，其餘潰散。韓德讓從南邊跑了。趙無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趙無咎從北邊斷崖的石縫裡撤了。山喜的人追了一陣，沒追上。”
他報這些數字的時候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不遠處老陳頭的遺體上。那個瘸了一條腿、在城牆上蹲了二十年的老兵，此刻躺在碎石堆裡，眼睛還睜著，看著天。他的胸口有兩個刀口，血己經流乾了，在身下的碎石上凝成一片暗褐色的印跡。
“老陳頭死了。”崖嵬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厲若昕能聽見，“屈保吹錯了哨，暴露了位置。老陳頭替他擋了刀。屈保……從剛才到現在一首跪在老陳頭旁邊，沒動過。”
厲若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山脊上，一個瘦小的身影跪在碎石堆裡，低著頭，肩膀在發抖。他面前躺著那個鬚髮皆白的老兵，身上蓋著一件從同袍身上脫下來的戎服。屈保的手攥著老陳頭的手，攥得很緊，像是在攥什麼不能丟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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