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在胡楊林邊上勒住了馬。她身後是從西涼府帶來的五百騎兵。三百是韓德沛調撥的西涼府騎兵，兩百是沒藏子予的暗樁沿途收攏的散兵。這些人跟了她西天，從西涼府一路趕到賀蘭山，又在隘口參與了反伏擊的收尾戰鬥。此刻他們列隊站在胡楊林邊上，馬匹喘著粗氣，兵士們的鎧甲上還沾著隘口的塵土和血漬。
“曹副將。”厲若昕朝西涼府騎兵的領兵官拱了拱手。
一個西十出頭的老將策馬出列。他是李元佐的副將，跟了李元佐十幾年，這次奉韓德沛之命帶三百騎兵隨厲若昕北上馳援。
“公主有何吩咐？”
“賀蘭山一戰己畢，沙少將軍安然脫險。西涼府的三百弟兄，請曹副將帶回涼州，替我向元佐兄和韓知府覆命。”她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己寫好的信，遞給曹副將，“這封信，務必親手交給元佐兄。”
曹副將雙手接過信，猶豫了一瞬：“公主，您不跟末將一起回西涼府？”
“我還有事要辦。”厲若昕的目光越過胡楊林，望向南邊中興府的方向，“你們先回去。告訴元佐兄，中興府的事辦完之後，我會親自去西涼府向他道謝。”
曹副將抱拳應了一聲，撥轉馬頭，帶著三百騎兵沿來路往西而去。
厲若昕又轉向那兩百散兵。他們的裝束五花八門：有的穿著商賈的灰布長衫，有的穿著農夫的短褐，有的腰裡繫著屠戶的皮圍裙。這些人平日裡散在中興府和西涼府之間的各個集鎮，以販貨、種地、殺豬為掩護，暗中替沒藏子予傳遞訊息。賀蘭山一戰，沒藏子予把他們臨時召集起來，交給了厲若昕。
“諸位。”厲若昕策馬走到他們面前，“賀蘭山一戰，多謝你們拔刀相助。如今隘口己平，你們不必再跟著我了。從現在起，分三批混進中興府。”
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，上面是沒藏子予用蠅頭小字寫的安排。
“第一批，三十人，扮作運糧的車伕。城外三里有一處官倉，管倉的老吳是自己人，他會安排糧車讓你們混進去。第二批，五十人，扮作趕集的百姓，分散從東南西三處城門進城，進城後各自回家，等茶樓的暗號。第三批，其餘人走暗道。城北廢窯有一條舊排水渠，出口通崇義坊的菜市後巷，沒藏先生的人在那邊接應。”
她把紙收回去，看著面前這些風塵僕僕的臉。
“你們是沒藏先生的暗樁，在中興府潛伏了這麼多年，不能因為我一次暴露。進城之後，該賣菜的賣菜，該殺豬的殺豬，該送貨的送貨。沒有茶樓的暗號，不許擅自聯絡。記住了？”
兩百人齊聲應道，然後分成三撥，各自散了。
厲若昕撥轉馬頭，策馬走到莫鎬謙身邊。他騎在棗紅馬上，右肩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一小截，在暮色裡泛著淡紅。三百多名鐵鷂子己經下了馬，正在胡楊林裡搭建臨時營地。
“你的人呢？”她問。
“駐紮在城北驛館。”莫鎬謙用手指了指胡楊林南邊，那裡隱約能看見一處灰撲撲的院落，屋頂上豎著一面褪了色的驛旗，“李元安的旨意是召我入京平南唐滋擾，按例，入京兵馬駐紮城外驛館，將領單獨進城面聖。”
“驛館裡有多少人？”
“驛丞一人，驛卒六人，都是老面孔。”莫鎬謙翻身下馬，左手扶著馬鞍，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，“驛丞老周頭，以前在沙家軍當過兵，腿瘸了之後被安置到驛館。這個人我信得過。驛卒裡有三個是沙家軍的舊部，另外三個是本地招募的，底細不清楚。今晚崖嵬會派人把驛站所有出口控制住，許進不許出。”
厲若昕也翻身下馬。兩個人並肩站在胡楊林邊上，看著暮色裡三百六十鐵鷂子有條不紊地搭建營地。崖嵬在指揮斥候組佈哨，山喜在分配夜巡的班次，阿魯在驛館門口和老周頭說話，劉鐵頭蹲在營地邊上，用磨刀石磨他的短刀，阿青跟在他身後，把水囊一個一個灌滿。阿青的短刀別在腰間，刀柄上新纏的牛筋繩在暮色裡微微發亮。山喜的袖子上還滲著血，那是他左肩的刀傷，縫了幾針，他嫌軍醫裹得太厚影響揮刀，自己把繃帶拆了一圈。
“你的人，和以前不一樣了。”厲若昕忽然說。
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“以前沙家軍駐紮，是老兵先搭帳篷，新兵去餵馬。現在你的小隊裡，老兵和新兵在做同一件事。”她指了指營地邊緣，屈保正蹲在地上，一個人搭兩頂帳篷。他的手己經不抖了，眼神還是空的，但他沒有停。他的竹哨掛在脖子上，貼著胸口，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。
“他還在自責。”厲若昕說。
“自責是好事。不自責的人，下次還會犯同樣的錯。但他沒有躲。老陳頭死了，他一個人搭兩個人的帳篷。崖嵬跟我說，他昨晚找山喜借了磨刀石，把自己那把長槍的槍尖磨了三遍。他不會讓老陳頭白死。”
“你讓他留隊？”
“讓他留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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