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點半,陳墨被老周的電話叫醒了。
“賀蘭山隘口的設伏收網了。盜洞旁邊抓了兩個,其餘三個從北邊跑了,內蒙古那邊在追。洞挖到一半,還沒碰到夯土層。他們應該是在找指揮哨的遺蹟,但還沒找到具體位置。”老周的聲音很低,語速比平時快,背景裡隱約能聽見對講機的雜音和腳步聲,“我們從洞裡起出了幾件東西:碎瓷片、箭頭殘片,還有一塊石板,上面刻的字還在辨識。”
“什麼字?”
“蕃文。太模糊了,但陳漢生老師初步判斷是‘沙’字。可能是指揮哨的標識石。另外,還有一塊。”老周頓了頓,“從洞的深處起出來的,比第一塊更碎,但上面的字更清晰。兩個字,一個是‘陳’,另一個還在辨識。”
陳墨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。
“陳?”
“陳。耳東陳。可能是個人名。”老周的聲音壓低了,“隘口古戰場上沒聽說有姓陳的將領。你們那邊有什麼線索?”
陳墨低頭看著筆記本上厲若昕寫下的那行字:“老陳頭死了,屈保跪在他旁邊。”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他的墓碑不是大理石的,不是漢白玉的。是一塊被炸碎的青石板,上面只刻了一個姓。
“周隊,”陳墨開口,聲音有些發澀,“老陳頭。黑水城沙家軍的老兵,在鐵鷂子裡待了二十年。若昕的筆記裡寫了他的事,他在隘口反伏擊時陣亡了。那兩塊石板,一塊刻的是‘沙’,是沙馳的指揮哨標識。另一塊刻的是‘陳’,是他的墓碑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陳墨聽見老周點菸的聲音,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。
“你怎麼確定是他?”
“若昕筆記裡寫了,屈保吹錯哨,老陳頭替他擋了刀。他死在賀蘭山隘口的山坡上。那塊石板是從什麼位置出土的?”
“東側山坡,碎石堆旁邊。”老周翻了一下記錄,“離盜洞不遠,大概十幾步。是被土堆壓在底下的,儲存得比第一塊完整。”
“那就是他的碑,是一個老兵的碑。他的同袍在他死後,用刀尖在石板上刻了一個姓,插在他倒下的位置上。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片刻,陳墨聽見老周把煙掐滅了。
“我們會把那塊石板也送文物局鑑定。出土位置會詳細記錄在案。”老周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“陳同學,你能不能查一下,這個人有沒有後人?”
陳墨翻開筆記本,翻到厲若昕寫到黑水城徵兵的那一頁。老陳頭,無妻無子,在黑水城城牆上蹲了二十年,逢人就樂呵呵地遞乾糧。他把那一頁上的幾行字拍了照,發給老周。
“我儘量。但如果他沒有後人,至少他的姓留下來了。八百年後被人挖出來,認出了他是誰。”
他掛了電話,走到窗邊。窗外賀蘭山沐浴在晨光裡,山脊上的積雪反射著淡金色的光芒。他站了很久,然後拿起筆,在筆記本最新的一頁上寫下一行字:
“老陳頭的碑,八百年後在隘口出土了。青石板,刻了一個‘陳’字。我們認得他。”
紙面上,厲若昕的筆跡緩緩浮出。不是字,只是一個極輕極淡的圈。像是寫字的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用手指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。點在那個“陳”字旁邊。
窗外,賀蘭山的晨光照進病房,落在兩床之間那一小片空地上。金釵在厲若昕的掌心裡微微發光,釵尾的“永不離”三個字在晨光裡一閃,一滅。
監護儀的螢幕上,兩條綠色的曲線在同一時刻,同時跳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