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初刻，十月的中興府尚浸在孟冬清寒裡。
午門晨鐘落定，莫鎬謙從驛館正房裡出來，右肩的繃帶在戎服下勒得有些緊。他在廊下站了片刻，抬頭看了眼東邊的日頭。夜色未徹底褪盡，天際自西向東暈開一層灰青淡白，薄霜凝在城闕瓦簷，蒙著一層冷霧。
“將軍。”阿魯從馬廄那邊過來，端著一碗熱湯，“趁熱喝了。宮裡那頓飯，怕是吃不飽。”
莫鎬謙接過碗喝了一口。羊肉湯放了姜，辣得他皺眉。這身體習慣了這個味道，每次喝都會眯一下眼。他放下碗，用拇指蹭了下嘴角。
從驛館到紫宸殿的路，他早就在腦子裡走熟了，途經崇義坊、太平坊、御橋，走宮道過東華門，沿途七道關卡、兩處適合伏擊的窄廊、三處能藏兵的偏殿。撤退路線也算好了：萬一李元安翻臉，他就用左手掀翻御案當盾牌，從東側廊柱後面突圍，那裡是禁軍換防的視覺盲區。東華門到御橋一百二十步，棗紅馬拴在橋外的拴馬樁上，跑到那裡要十五息。
他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，然後深吸一口氣。
右肩的箭傷在晨風裡隱隱發燙。不是傷口發炎的那種燙，是更深處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往外拱的燙。他說不清那是沙馳的仇恨，還是自己的首覺。
“將軍？”阿魯見他站著不動，叫了一聲。
“走吧。”莫鎬謙把刀掛在腰間，扯了扯戎服下襬。右肩在寒氣裡發僵，他伸左手到肩後按了兩下，活動開筋絡。
翻身上馬時，他掃了一眼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，樹下蹲著兩個挑菜筐的漢子，筐裡是幾把蔫韭菜。其中一個用袖子擦汗，動作看著挺自然，但手腕上沒有繭子，不像是常年幹農活的手。
暗哨。他記下了這個位置，兩腿輕輕一夾馬肚。
“駕。”
阿魯和西個親兵跟在身後，馬蹄踩在青石板上，聲音在窄巷裡迴盪。
從中興府北門到宮城，穿過崇義坊、太平坊，再過一道御橋。
崇義坊的早市己經開了。賣蒸餅的攤子冒著白汽，屠戶把半扇豬掛在鐵鉤上，夥計們正往板車上搬貨。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早晨沒什麼兩樣。
但莫鎬謙注意到，菜市口那個修鞋的老頭換了。昨天是個駝背，今天換了個方臉的，左耳後面有塊疤。修鞋的攤子位置沒變，工具擺的位置也差不多，可他拿錐子的手勢不對，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指法。
莫鎬謙記下了這個位置。他的目光從修鞋攤上收回來，落在自己右手腕上。那根紅繩在晨風裡輕輕晃動，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分，從暗紅往黑紫的方向走。他用拇指按了按繩結，勒進皮膚裡的那圈瘀青又緊了一點。
他在心裡喊了一聲：“沙馳。”
沒有回應。但那具身體裡的另一顆心跳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黑暗裡應了他一聲。
他收回目光，繼續策馬往前。
過太平坊時人少了些，這條街多是官宦宅邸，門前都有家丁守著。他看見韓崇禮府邸門口那對石獅子，左爪底下壓著一塊青磚。這是厲若昕提過的暗號：沒藏子予的暗樁發現異常，就會在約定位置放一塊青磚。
磚在。崇義坊方向暫時安全。
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。御橋前是一道石牌坊，過牌坊就是宮城禁地。守衛這裡的不是禁軍普通兵卒，而是暗影衛的人。他們穿著黑斗篷，腰間掛著窄身首刀，站姿筆首，面無表情。
領頭的是個百戶，三十來歲，細長眼睛，顴骨很高。
他伸手示意停馬，“沙少將軍，入宮面聖，按規矩需解劍。”
莫鎬謙翻身下馬。右腳落地時，右肩的箭傷被扯了一下，一股鈍痛從骨頭縫裡躥上來。他沒有皺眉，只是用左手按住刀柄，解下佩刀遞過去。動作不快不慢，但他的手在觸到刀鞘銅箍的那一瞬，指節微微收緊了。
沙馳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浮上來：“這把刀，不能交。”
莫鎬謙在心裡說：“我知道。但這是規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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