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安抬了抬手，聲音不高，每個字都說得很慢，像是在給每一句話留出觀察反應的時間。
“平身。沙少將軍遠道而來，一路辛苦了。朕聽說你在賀蘭山隘口遇襲，傷著了？”
“謝陛下關懷，只是皮外傷，不礙事。”
“皮外傷？”李元安偏了偏頭，目光落在他的右肩上，“朕聽韓德讓說，少將軍在隘口中了一箭，深可見骨。沙老將軍要是知道了，不知道該多心疼。”
他說“沙老將軍”西個字的時候，音咬得特別重。
莫鎬謙垂著眼。他感覺到胸腔裡那團被壓住的熱在往上拱，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喉嚨裡衝出來。沙馳的聲音在他腦子裡炸了一下，“他在拿我爹威脅我。”
莫鎬謙用左手拇指在右手虎口上那道舊繭上用力按了一下。疼痛從虎口傳上來，把那團熱壓了回去。
“臣父在邊關三十多年，受過的箭傷刀傷數都數不過來。馳兒這點小傷，在他面前不值一提。”
他說“馳兒”兩個字的時候，自己的舌頭也頓了一下。那是沙馳在父親面前的自稱。他知道李元安在等他說“臣”，但他說了“馳兒”。一字之差，意思變了，我不是你的臣子，我是沙威的兒子。
李元安的笑容沒有變，但端茶盞的右手食指微微顫了一下。莫鎬謙看見了。那不是氣的，是身體自己管不住的那種抖。
毒己經入了肺。
李元安把茶盞放下，手指在盞沿上停了一瞬。
“沙老將軍是打過硬仗的人。當年先帝平定內亂，他是有功之臣。先帝在世時常說，沒有沙威，就沒有白國北境的安寧。”
“先帝過譽了，臣父只是盡了本分。”
“盡本分。”李元安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，聲音忽然輕了，像在咀嚼什麼。然後他抬起頭，換了話題，“朕這次召你入京，是為了南唐的事。南唐近來總在邊境滋擾，朕想在京中設一個南征行營，由你做行營總管。沙家軍的戰力，掃平他們不在話下。”
莫鎬謙心裡一緊。
行營總管，這是要把鐵鷂子編進禁軍序列。他不接，就是抗旨。接了，鐵鷂子就不再是獨立的邊軍。
他抬起眼，看著李元安。兩人的目光在龍涎香的煙霧裡撞在一起。
“陛下厚愛，臣感激不盡。只是黑水城的防務，臣實在不敢擅離。上個月北狄斥候己經出現在城北三十里處，臣在賀蘭山隘口遭遇的伏兵，裝備和北狄斥候用的弓弩有點像。”
他說到“北狄斥候”的時候，目光從韓德讓臉上掃過。韓德讓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李元安的手指在茶盞邊沿停住了。
“北狄的事，朕己經命斡羅垓增兵策應。沙少將軍不必過於憂慮。你在京中任職，黑水城有你父親坐鎮，一樣穩如泰山。老將軍年紀大了，等你在京中站穩腳跟，朕就下旨讓他回京，享幾年清福。”
讓沙威回京，就是把沙威從鐵鷂子的保護裡剝出來，變成人質。
莫鎬謙的左手在袖中攥緊了。指甲掐進掌心，他感覺不到疼。胸腔裡那團火在往上躥，燒得他喉嚨發乾。沙馳的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在腦子裡同時炸開，“不能讓他動阿爹。”
他用盡全力把那團火壓下去。右肩的箭傷在那一瞬間像被重新撕開了一樣，劇痛從骨頭縫裡往外湧，他藉著那陣痛穩住了自己的表情。
“陛下。臣在賀蘭山隘口抓到的暗影衛俘虜裡，有人供出中興府裡有北狄細作。臣己經讓人謄抄了一份供狀，本想當面呈給陛下。只是臣傷勢還沒好，怕記不真切，改天謄清了再呈上來。”
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李元安的指尖停在茶盞邊沿。他的目光在莫鎬謙臉上停了很久，像在重新掂量這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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