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，城西別苑。
厲若昕貼著牆根摸到後牆那個狗洞的時候，月亮剛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。月光把牆頭的枯草照得白花花的，洞口那幾塊摞起來的磚還堆在牆根底下，和她上次來時一模一樣。
她趴下來，頭先探進去，然後是肩膀。肩膀蹭著磚縫，碎土從頭頂簌簌往下掉，落在她的後頸上，涼颼颼的。她側著身子往裡擠，左腿拖進來的時候膝蓋窩磕在磚沿上，鈍痛從骨頭縫裡躥上來，她咬著嘴唇，沒有出聲。
別苑後院裡沒有燈。梨樹的枝條在月光下張牙舞爪，菜畦裡的艾蒿長到半人高，杆子又硬又密，擠在一起像一道簾子。正屋的窗戶還是釘死的，窗紙上映著屋裡一盞孤燈的光，昏黃的，一動不動的。
她的目光在那扇窗戶上停了一下。
燈還亮著，哥還沒睡。
她想起上次來的時候，哥哥靠在榻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手裡攥著那盞破兔子燈，對她說“下輩子別投胎到帝王家了”。她答應過他要回來接他。
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，指甲掐進掌心裡。她把目光從那扇窗戶上拔回來，用力咬了一下後槽牙，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艾蒿叢上。
她蹲在艾蒿叢裡，沒有立刻站起來。
她的耳朵豎著，聽著院子裡的動靜。
廊簷下有腳步聲。一個人的，靴底踩在青磚上，不輕不重，不急不慢。腳步聲從東頭走到西頭，停了幾息，又折回來。那節奏她記得。上一世，她蹲在這裡等哥的時候，聽到的也是這個節奏。
她撥開艾蒿的杆子，探出頭。
蕭奉先站在廊簷下。
他穿著禁軍統領的玄色公服，腰間掛著長刀，刀鞘的銅飾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他的臉埋在廊柱的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，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他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釘在廊簷下的石像。
厲若昕從艾蒿叢裡站起來。左腿落地的時候膝蓋窩一軟，她用手撐了一下地面，穩住，然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。靴子踩在乾土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走到第三步的時候，膝蓋窩裡那根鈍針又紮了一下。她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，但她沒有停。
蕭奉先沒有動。他聽見了腳步聲，但沒有拔刀，沒有轉身，甚至連頭都沒偏一下。他只是站在那兒，等著她走過來。
厲若昕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。
月光從廊柱的縫隙裡漏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把灶灰和擦傷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蕭奉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，落在她身後那個狗洞的方向。
“公主不該來這裡。”
“蕭統領，我來之前，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厲若昕沒有接他的話茬，而是開口說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。
蕭奉先沒有接話。
“他說，‘蕭奉先這個人，一輩子都在站隊。他跟父皇，父皇死了；跟我哥，我哥被廢了；跟李元安，李元安遲早也要完。’”
蕭奉先的脊背微微繃緊了。
“他還說，‘蕭奉先現在需要的，不是誰給他一個站隊的機會，而是一個讓他不用再站隊的機會。’”
月光下，蕭奉先的臉埋在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輕，輕到站在三步外的厲若昕還是聽見了。
“誰說的？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“一個很瞭解你的人。”厲若昕往前走了一步，“蕭統領，我來這裡，不是要你站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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