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初刻，承天寺的鐘聲漫過中興府的城牆，崇義坊十字街便在晨光裡醒了過來。
賣蒸餅的攤子冒著白氣，屠戶把半扇豬掛在鐵鉤上，夥計們正往板車上搬貨。順記茶樓的夥計把門板卸下來，靠在牆根，端著一盆水潑在門前的青石板上，水花濺起來的瞬間，他在水光裡看見了對面街角一個蹲著的身影。
那人穿著灰布短褐，手裡攥著一塊靛藍布翻來覆去地看，眼睛卻一首往茶樓的方向瞟。他蹲了一炷香的功夫，那塊布疊了又展開、展開了又疊，始終沒付錢。
夥計低下頭，把抹布搭在肩上，轉身進了茶樓。
沒藏子予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，面前的茶己經涼了。他聽夥計說完，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六個？”
“六個。茶樓大堂一個，布攤旁邊一個，槐樹底下一個，街對面二樓窗戶後面一個，還有兩個混在早市裡。”夥計的聲音壓得極低，“蹲的姿勢一看就是個練家子。”
沒藏子予點了點頭，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。阿綽的暗哨，比他預想的來得快。
“傳下去。今日換一批人說，不要提老周頭了，說太廟守廟的老頭親耳聽見牌位響。”
“是。”
夥計拉開門出去了。沒藏子予靠在椅背上，目光透過窗紙上的破洞，掃過街面。
茶樓門口，一個挑著菜筐的老漢停下來，用袖子擦了擦汗，對旁邊蹲著的人壓低聲音：“老哥，聽說了沒？太廟守廟的老頭，前夜聽見牌位響。”
“牌位響？哪塊牌位？”
“太祖的。說半夜裡‘咚’的一聲，像有人在牌位後面敲了一下。老頭嚇得跪了一宿。”
兩個暗哨同時抬起了頭。
沒藏子予把目光收回來，端起那杯涼透的茶，一口沒喝，又放下。
訊息己經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滲出去了。暗影衛查到源頭之前，整條街都會替他說。
訊息傳到紫宸殿時，己是午後。李元安正在用膳，韓德讓雙手捧著一份暗影衛的密報，跪在殿門口，不敢進去。他的膝蓋在發抖，密報的邊角被他攥出了汗漬。
“進來。”
李元安放下筷子，接過密報展開。上面只有幾行字：
“崇義坊一帶今日有民謠流傳，言及‘太廟牌位響’。暗影衛己布暗哨六處，源頭仍在追查。傳謠者每日換人，手法老練，疑有幕後操盤。”
他把密報折起來，壓在鎮紙下面。鎮紙是銅的，鑄成一隻蹲著的獬豸。他的拇指在獬豸的角上慢慢摩挲，金屬冰涼，硌得指腹發疼。
“太廟牌位響。”他低聲念出這幾個字，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他沒有再用膳，站起來走到輿圖前，盯著賀蘭山的位置，盯了很久後。輿圖上，賀蘭山被他用硃筆畫了一個圈。那個圈旁邊，還有一個更小的、更暗的圈，城西別苑。
他轉身看著韓德讓，“慈寧殿那位，最近都在做什麼？”
“回陛下，太后近日常去太廟給先帝上香。”
“太后何時掛念起先帝來了？”李元安眸色微沉，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緊了幾分，“是夢見了什麼，還是有人跟她說了什麼？”
韓德讓的身體明顯在顫抖，腦袋更低了幾分，不敢抬頭，“奴才……奴才不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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