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麵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，放了一塊碎銀在桌上，背起褡褳站起來往外走，臨走前又補了一句：“可不是嘛。”
他剛走出十幾步，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年輕人從巷口閃出來，和他擦肩而過。兩人錯身的瞬間，年輕人的手指在他袖口輕輕碰了一下，那是暗影衛的暗號：“有異動，跟上去。”
修鞋老頭沒有回頭，但他把工具箱換到了左手，右手垂在身側，拇指按在刀柄上。
行商己經拐進了菜市。菜市人多，擠擠挨挨，修鞋老頭跟到菜市口的時候，行商不見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目光掃過每一個攤位。賣魚的、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針線的，人潮湧動，沒有那個褡褳的影子。
他蹲下來，在鞋攤旁邊等著。等了半個時辰，行商沒有再出現。
訊息傳回沒藏子予耳中時，他正在算賬。
“被跟了？”他放下算盤。
“跟了半條街，在菜市甩掉了。”夥計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那個暗哨追到菜市口，人就不見了。他在那裡蹲了半個時辰，最後走了。”
沒藏子予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了一下。
“明日換一批人。不要用行商了，用賬房先生。說烏雅肅的案子。”
晌午，茶湯巷的戲臺子，一個灰布長衫的賬房先生模樣的男人戲臺子下面坐下來，要了碗茶唊了一口，漫不經心地對旁邊賣針線的婦人說了句：“聽說了嗎？烏雅家的案子，三司的卷宗對不上。”
婦人瞪大了眼睛：“烏雅家？就是那個被抄了滿門的禁軍副統領？”
“噓。”賬房先生把手指豎在嘴邊，“聲音小點，這話被官差聽見，可要抓你坐牢的。”
戲臺子裡的人三三兩兩一桌，看著外頭的天，議論紛紛。
要說這烏雅肅，那可是先帝在的時候的老禁軍副統領，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北狄，舉朝上下無人不知。
“我有個遠房親戚在刑部當差，他說那捲宗上的簽字，和烏雅肅本人的筆跡對不上。還有那封‘通敵密信’，烏雅肅從未出使過北狄，怎麼可能寫出那種信？”
角落裡坐著一個粗布衣衫的年輕後生，他沒有再說下去，只是端起茶碗喝完茶，隨手拿起桌上的斗笠站起來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後生用餘光瞥了一眼門口的老槐樹。
槐樹底下的叫花子抬起頭，露出一張被灰塵和亂髮遮住半邊的臉。那雙眼睛很亮，往茶樓二樓的窗戶掃了一眼後低下頭，繼續打盹。
沒藏子予站在二樓窗前，看著那個叫花子的後腦勺。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。這個叫花子，今早己經往茶樓的方向看了七次，是暗哨的頭。
他給藏子予關上窗戶，走回桌前坐下，把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回原位。
阿綽站在崇義坊街角老槐樹下。他穿著灰布短褐，和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沒什麼兩樣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樣。那雙眼睛盯著街面上每一個人，看他們的手，看他們的步態，看他們在哪個攤位前停得最久，看他們和誰交換了眼神。
他聽著那些傳聞：牌位自己響、先帝託夢、暗影衛在抓人……臉色鐵青。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扔在布攤上，快步往暗影衛衙門的方向走去 。
走進衙門，他對身邊人說：“即日起，街面各處暗哨，從六處增加為九處。”
傍晚，一個暗影衛百戶押著個灰布短褐的漢子進了衙門。那漢子是在菜市口被堵住的，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蒸餅渣。百戶把他按在地上，從他懷裡搜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，上面只寫了一行字：“三日後，茶湯巷，說野利波仁。”
百戶把紙條呈給阿綽。阿綽接過來看了一眼，蹲下來，和那漢子平視。
“誰讓你傳的？”
漢子抬起頭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。阿綽看見他的牙齒縫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，是咬碎的瓷片。漢子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，身體猛地往前一栽，整個人開始抽搐。暗紅色的血沫從他嘴角湧出來，他趴在地上掙扎了幾下，不動了。瓷片割斷了喉嚨裡的血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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