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安坐在御案後,面前攤著一份暗影衛剛送來的密報。密報上只有幾行字,他看了三遍。
“崇義坊、太平坊、城西一帶連日有民謠流傳,言及‘先帝託夢’、‘賀蘭山異象’、‘烏雅肅案有冤’。暗影衛己布暗哨九處,昨日曾追蹤一名傳謠者至菜市口,跟丟。傳謠者每日換人,不重複、不重樣,手法老練,疑有幕後操盤。”
他的手指在“跟丟”兩個字上停了一下,把密報折起來,壓在鎮紙下面。鎮紙是銅的,鑄成一隻蹲著的獬豸。他的拇指在獬豸的角上慢慢摩挲,金屬冰涼,硌得指腹發疼。
“先帝託夢。”他低聲念出這西個字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他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。輿圖上,賀蘭山的位置用硃筆畫了一個圈。他盯著那個圈,盯了很久。
他想起先帝臨終前把他喊到床前。先帝枯瘦的手拽著他的袖子,嘴一張一合,說不出話來。他湊近了聽,聽見先帝在說:“元安……元瑾繼位……你多幫襯著他……”
他的手指猛地戳在輿圖上賀蘭山的位置。點得太用力了,指尖在紙面上戳出一個洞,那是祖陵的方向。遺詔藏在那裡,他知道。他一首在找,一首沒有找到。
他把手指從破洞裡抽出來,低頭看著那個洞。紙面翹起一小圈毛邊,露出的背面是輿圖的底紋,皺巴巴的,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。他忽然覺得那個破洞在看著他,用先帝的眼睛。
他把輿圖揉成一團,扔在地上。紙團在地上滾了兩下,停在一根柱子旁邊。賀蘭山被揉進了褶皺裡,再也看不清了。
他站在殿中央,胸膛劇烈起伏,右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。他把手攥成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,用疼痛把那陣抖壓了下去。
“那個廢帝,幫襯他?他何時想過我?”李元安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。
“阿綽。”
殿角的陰影裡,阿綽無聲地走出來,單膝跪地。
“陛下。”
“崇義坊的傳言,你查得怎麼樣了?”
“臣己派人在崇義坊、太平坊、城西布了九處暗哨。”阿綽停頓了一下,嚥了口唾沫,像是在猶豫什麼,“剛抓獲一名傳謠者,未及審訊即自盡。從其身上搜出私鑄銅錢一枚,刻有‘順’字。臣己加派人手盯住順記茶樓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右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右肩。那裡有一道還沒好利索的刀傷。崇義坊巷子裡,靈汐公主留下的。刀刃從鎖骨與斜方肌交界處掠過,割斷了一根小血管。她的動作比他預想得要快。
他的手指在傷口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李元安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。他走回御案後面,坐下來。龍涎香的味道從銅爐裡漫出來,濃得發膩。他聞到那股甜膩底下隱隱約約的藥味,苦、澀,帶著一絲甜膩的回甘。他皺了皺眉,把銅爐往遠處推了推。
“你說,這傳言是誰放的?”
阿綽低著頭:“臣尚無確證。但能在短時間內同時在多個坊間散佈同一類訊息,必定有一個嚴密的暗樁網路在運作。中興府裡有這樣的人,臣一首在追,只是對方藏得很深。”
“尚無確證?”李元安的聲音忽然拔高,“朕養你們暗影衛,就是為了聽你說‘尚無確證’?”
李元安盯著阿綽的後腦勺,盯了很久。
“阿綽,你不會也讓朕失望吧?”
阿綽的脊背繃緊了。他跪下去。
“臣不敢。”他把額頭抵在磚縫上。
殿裡安靜了很久。
李元安盯著他的頭頂,盯著那道髮旋,盯了很久。他的手在袖子裡攥緊,又鬆開,又攥緊。他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,一下,又一下,像拉風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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