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安走進慈寧殿佛堂的時候，羅太后正跪坐在蒲團上，手裡捻著一串蜜蠟佛珠。佛珠少了一顆，她用一根紅繩繫著，打了個結。佛龕裡的觀音像被香菸燻得面目模糊，只剩一雙垂憐的眼睛還看得清，低低地俯視著跪在下面的人。
太后沒有起身，只是把佛珠擱在膝上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陛下來了。”
李元安揮揮手，示意伺候的宮女退下。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，只剩下兩個人。
“太后，”他在椅子上坐下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“元安聽說，您最近常去太廟？”
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。她想起昨夜韓德讓來傳話時袖口露出的那截繃帶，想起他說話時眼皮跳動的樣子，那是人在說謊時的本能反應。
“哀家去太廟，替先帝上香。怎麼，陛下連這個也要管？”
李元安眼角微挑，目光似有意無意地從太后臉上滑過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，隨即又垂下眼去，嘴角卻微微翹起，指尖若無其事地輕觸了太后腕間的玉鐲，聲音愈發低柔：“太后多慮了。元安，只是不放心您一個人去。”
太后捻了一顆佛珠，蜜蠟珠子在她指間轉了一圈。
她看著面前這個人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先帝剛走的那段日子，李元安隔三差五進宮，陪她說話，替她試藥，有一次她在佛堂睡著了，醒來發現身上披著他的斗篷。那時候她甚至想過……
她沒有想下去。
“先帝把你當親兒子養了二十年，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，“你就是這麼報答他的？”
李元安的笑容僵在臉上。他站起來，整了整龍袍的下襬。
“太后這話，元安聽不懂。”
“你聽得懂。”太后也站起來，把手裡的佛珠猛地摔在地上。蜜蠟珠子崩了一地，骨碌碌滾到李元安腳邊。那顆繫著紅繩的珠子在他靴尖停住，還在微微晃動。
“城西別苑，當初你跟我可不是這麼說的”太后的聲音在發抖，但腰桿挺得筆首，“你說只是暫時遷到城西別苑，有益養病調理身子。如今呢？窗子釘死了，門鎖死了，連月亮都看不見了。先帝在天上看著你，李元安。”
李元安坐在那裡，盯著地上那串散落的佛珠，盯著那顆繫著紅繩的珠子。他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把腳邊的珠子撿起來，放在掌心裡看了看，然後攥緊。
過了很久，他開口了。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太后說的是。先帝在天上看著，什麼都知道。”
他特意把“什麼都知道”五個字咬得很重。
“太后別忘了，正是得了您的首肯，元安才能把廢帝關進城西別苑，不是嗎？”李元安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太后身邊，在她耳邊輕輕吹了口氣，“至於別苑那位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月亮，那就得看太后怎麼做了。”
太后猛地抬頭瞪著李元安，“你這話，什麼意思？你想做什麼？”
李元安垂下眼，攤開雙手拍了拍衣服上的塵，整了整龍袍的下襬。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己擬好的奏表，放在太后面前。
“太后無需開口，奏表朕己著人替您擬好了。只要太后應允，朕即刻便發往金國。”
羅太后接過那張紙，紙上只有一行字：白國主李元瑾不能嗣守社稷，今請立宗室元安為王。
她看了很久。
李元安的聲音忽然輕了，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“太后，您說，別苑那間屋子，窗戶釘死了，門也鎖死了。如果連燈都不給點，那裡面的人，還能撐幾天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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