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如今坐在這把椅子上，夜裡可還睡得安穩？”
李元安站在那裡，背對著她。他的右手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又鬆開，又蜷著。
過了很久，他開口了。
“朕睡得很安穩。不勞太后掛念。”
他推開門，大步走了出去。靴子踩在青磚上，每一步都比平時重。
殿門在身後合上。太后還跪在蒲團上，手裡攥著那顆繫著紅繩的珠子。她把奏表從佛龕前拿過來，疊好，放在膝蓋上。她沒有蓋印，也沒有扔掉。她只是跪在那裡，面朝觀音，看著那雙垂憐的眼睛。
佛堂裡的香菸嫋嫋地升上去，把觀音的臉遮得忽明忽暗。
她低下頭，把奏表攥在手裡，攥了很久。然後她鬆開手，把奏表放在一邊，重新捻起佛珠，那顆繫著紅繩的珠子在她指間轉過一圈，又轉回來。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說了一個極輕極輕的詞，輕到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。
“造孽。”
殿外的月光照在琉璃瓦上，冷冷的，白得像霜。
沒有人聽見。
廊簷下，韓德讓站在廊下，聽著殿內太后摔佛珠的聲音，右手不自覺地按住了手腕上的傷口。那道疤是阿綽用刀背敲的，不深，但每次陰天都會發癢。他知道，李元安若倒，阿綽第一個殺的就是自己。
韓德讓正候著，看見李元安出來，趕緊跟上來。他注意到李元安的臉色不對，下頜繃著，嘴角往下壓，像是咬碎了什麼東西沒吐出來。
“回宮。”
李元安上了御輦，靠在軟墊上，閉上了眼睛。御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，他的腦子裡卻一首在轉。
太后說的那些話，是誰教她的？
別苑的月亮，是在提醒他，還是在試探他？
他睜開眼，看著宮道兩側高高的紅牆。牆頭的琉璃瓦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，像一排沉默的眼睛。
“韓德讓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慈寧殿伺候的宮女，今天當值的幾個，全換了。一個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。”李元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太后今日說的話，不許傳出去半個字。傳出去，你提頭來見。”
韓德讓的腿一軟，跪在御輦旁邊：“奴才不敢！奴才不敢！”
御輦繼續往前走。李元安又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，低頭看了一眼。他把手帕從袖中抽出來，展開，看著上面那攤暗紅色的血。血己經幹了，在明黃色的綢面上結成一小片褐色的痂。
他用拇指蹭了一下，痂沒有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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