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梆子響過，厲若昕從驛館後門閃出來。
巷子裡沒有燈。牆根下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，踩上去滑膩膩的。她把步子放得很輕，靴底貼著地面蹭，儘量不出聲。左腿的舊傷在夜風裡發僵，每走一步，膝蓋窩就像被人拿鈍刀剜了一下。她咬著牙，沒有停。
醜兒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。他的目光掃過巷口每一處陰影，倒扣的破水缸、棄用的破傢俱、牆頭枯死的枸杞……他腰間別著短刀，右手虛按在刀柄上，拇指壓著刀柄的銅箍。
經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時，醜兒忽然停下來，蹲下身，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。
是一截菸頭，還在冒最後一縷青煙。
他抬頭看了厲若昕一眼，沒有說話，把菸頭踢進牆根的陰影裡，繼續往前走。但他右手按刀柄的力道比剛才重了一分。厲若昕的餘光掃了一眼那個方向，菸頭還是溫的。人剛走。她的拇指輕輕頂了一下刀柄，確認刀身沒有卡住。步子沒停。
高良惠的府邸在崇義坊最深處，離順記茶樓隔著兩條街。厲若昕白天讓沒藏子予的人摸過路線，知道府門口有暗影衛的暗哨，但後門那條巷子是死衚衕，堆著幾戶人家棄用的破傢俱，平時沒人走。
她在巷口停下來，蹲在一口倒扣的破水缸後面，探出頭往巷子裡看。
後門是一扇窄窄的黑漆門，門環是鐵的，生了鏽。門楣上沒有匾，只貼著兩條褪了色的門神。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，很細，像有人在裡頭點了一盞燈，用什麼東西遮著，只漏出這麼一絲。一股苦澀的藥味從門縫裡飄出來，混著陳年的黴氣。
她蹲在水缸後面，等了一盞茶的功夫。
就在她準備起身的時候，巷口忽然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。一前一後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幾乎沒有聲音。厲若昕猛地縮回水缸後面，屏住呼吸。她的手指己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兩個穿黑斗篷的身影從巷口走過，一個在前，一個在後，間距三步。前面那人提著一盞琉璃燈，燈光從水缸的缺口漏進來，從她藏身的位置掃過去，在水缸內壁上晃了一下。
她的心跳擂在耳膜上，左手死死按住左腿的舊傷，不讓自己發抖。
那盞燈在她頭頂停了片刻。然後她聽見其中一個人說：“這巷子死衚衕，沒人。”
另一個人沒說話。但有一聲極輕的“咚”，刀鞘敲在門板上的聲音。像是試探，又像是警告。
醜兒蹲在門後，耳朵貼著門板。他的手指己經扣住了刀柄的銅箍，拇指壓著刀身，隨時可以拔出來。他沒有動。那聲“咚”之後，腳步聲繼續往前，經過高府後門口，沒有停，往巷尾的方向去了。走出一段距離後，腳步聲折返，又從巷尾走回來，經過後門，往巷口的方向去了。兩趟。
是巡夜的暗哨。
厲若昕靠在冰涼的缸壁上，等那兩個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她又在黑暗中等了片刻，確認沒有第三個人，才從水缸後面出來。
醜兒從門後站起來，把耳朵從門板上移開，朝她點了點頭。
厲若昕在巷口的陰影裡站了片刻，等心跳平下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驛館的方向，莫鎬謙房間的燈是滅的，他還沒回來。
她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到那枚龍佩。玉是溫的，像是剛被人握過。
左肩後方的胎記忽然輕輕跳了一下，不疼，只是溫溫的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按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她知道那是誰。
她沒有回頭，加快腳步，消失在高府後巷的陰影裡。
莫鎬謙從甘州往中興府趕，在臨近中興府的官道上勒住了馬。
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，官道兩側的戈壁灘沉進黑暗裡，只有馬蹄裹著布踩在沙土上的悶響。他己經換了第三匹馬，胯下這匹棗紅馬的喘息越來越重，嘴角泛著白沫。從甘州到中興府，七百多里路，他兩天一夜沒有閤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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