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良惠盯著她看了很久。他沒有立刻開口,只是伸出手,顫顫巍巍地伸過去,手指在她臉前停了一下。
那隻手瘦得只剩皮包骨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,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。指節因為風溼而微微變形,指甲蓋發黃發厚,這是一輩子握筆、握朝笏、握奏摺的手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長長地嘆息一聲後,他緩緩地開口:
“……太廟那天,老夫喊的什麼?”
厲若昕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您喊的是‘護駕’。”
“老夫護的是誰?”
“您護的是我。”
高良惠的手指猛地收緊了。他把手收回去,攥成拳,擱在被面上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李元安知道,他看出來了。所以他把老夫軟禁在這裡,不殺也不放。他就是要讓老夫活著,看著這朝堂一天一天爛下去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厲若昕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一種沉沉的、壓了太久的疲憊。
“公主,老夫問你一句。”
“高大人請講。”
“你今日來,是你自己的主意,還是有人讓你來的?”
厲若昕看著他那雙眼睛。那裡面有審視,有試探,也有一種壓了太久的、不敢輕易放出來的東西。
“是我自己的主意。”她說。
高良惠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那老夫再問你。先帝走的那天,你在哪裡?”
厲若昕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。她感覺到身體裡另一個人在劇烈震動,靈兒在哭。
“在甘泉宮。”
她停了一下,聲音低下去。
高良惠的手指猛地一顫。
他的手沒有收回去。他偏過頭,看著枕頭邊那把舊摺扇,看了一會兒。那是先帝賜的。扇面上是先帝親筆題的詩,“清風不識字,何故亂翻書”。先帝曾說,“你高良惠就是這陣清風,吹得那些奸佞坐不住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,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摩挲了一下。扇骨發出細微的吱呀聲,像老人關節的響動,又像一扇很久沒有開啟的門,終於被人推開了。
他的目光從摺扇上移開,重新落在厲若昕臉上。
“公主,老夫還有一問。”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,“你方才說,先帝把靈字佩放在你手心裡,說了那番話。老夫當時不在場。但老夫記得,先帝賜佩時,還說過另一句話。那句話,只有先帝、老夫和你三人知道。”
厲若昕的呼吸停了一瞬。靈兒的記憶在腦海裡翻湧。三歲那年,父皇把靈字佩放在她掌心裡,她太小了,握不住,玉佩從手指間滑落,磕在金磚上。父皇沒有生氣,只是撿起來,重新放進她手心,然後說了一句她當時聽不懂的話。
她看著高良惠的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