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軍營，野利波仁的中軍帳裡。
莫鎬謙走後，炭盆裡的火又燒了一陣才慢慢暗下去。野利波仁獨自坐在案前，面前那碗涼透的酒還在碗底沉著酒糟。他沒有再喝，只是把賬冊抄本又拿起來，翻到那一頁，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。
“藏珠。”
他念著女兒的名字，唸了一遍，又念一遍。
帳簾掀開了。進來的是野利旺榮。
二十出頭，年輕，腰桿挺得筆首。穿著一件半舊的鐵灰色戎服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他站在帳門口，沒有坐下。
“叔叔，沙馳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來找您做什麼？”
野利波仁沒有回答。他把賬冊抄本合上，推到野利旺榮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野利旺榮翻開。看到某一頁時，手指停住了。去年冬天，北狄使團經過夏州，李元安派人送去軍糧八千石。調令上寫的是“秋防”。日期是臘月。
臘月沒有秋防。
他當時站在城牆上，看著糧車在雪地裡軋出長長的車轍。叔父說，“這是秋防”。他沒有問為什麼臘月還有秋防。因為他是野利家的人，是晚輩。晚輩不問長輩的事。
但晚輩也會算賬。
他把抄本合上，沒有塞進懷裡。他放在桌上，手指按在封面上。
“叔叔，您打算怎麼辦？”
野利波仁沉默了很久。帳外的操練聲一陣一陣傳進來，士兵的號子聲整齊劃一，一二，一二。他聽著那聲音，聽了很久。
“我不能動。李元安盯著我，我一動，你妹妹就活不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野利旺榮。
“但你不一樣。你還年輕，李元安還不把你放在眼裡。沙馳在驛館，你去找他。告訴他我不能動，但我可以讓能動的人動。”
野利旺榮看著叔父。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軟弱，不是恐懼，是一種被壓了太久、終於找到出口的決絕。
他站起來，整了整戎服的下襬。
“叔叔，我去。”
他走到帳門口，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叔叔，我不會讓藏珠妹妹有事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