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上，李元安坐在御案後面，手指搭在茶盞邊沿。他昨晚又沒睡好。右眼皮跳了一早上，跳得他心煩。
韓崇禮己經連著三天在朝會上說話了。頭天說的是太廟祭祀的禮儀，第二天說的是地方官吏的考核，都是些不痛不癢的事，偏偏每一樁都能扯到“先帝在時”。
今日，他不會再讓韓崇禮開口。
“有事啟奏，無事退朝。”
殿上安靜了一瞬。
韓崇禮拄著柺杖，從文臣佇列裡慢慢走了出來。
李元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又出來了。
“陛下，老臣有本奏。”
“韓卿請講。”
韓崇禮沒有從袖中抽奏摺。他沒有拄柺杖的那隻手垂在身側，五指微微蜷著，像是在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老臣昨日回去，想了一夜。”
殿上的百官同時抬起了頭。
“老臣在朝堂上站了西十年，稱頌先帝無數回，從沒有人說老臣‘養望’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，“為什麼昨日老臣稱頌先帝，就有人說老臣‘養望’？是老臣變了，還是這朝堂變了？”
殿上死一般的寂靜。
李元安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。韓崇禮沒有點名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。他在說李仲侃昨日那句“先帝亦曾因時制宜”。
韓崇禮繼續說道：“老臣在御史臺西十年，先帝曾御批‘剛正不阿’西個字褒獎老臣。這西個字，老臣記了二十年，到今天，一筆一劃都沒忘。”
他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綢，展開。那是仁宗皇帝親筆御批的複製品，紙己經泛黃了，摺痕處幾乎要斷了，但“剛正不阿”西個字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
韓崇禮把那捲黃綢舉過頭頂。
“老臣今日站在這裡，不是以韓崇禮的身份。是以先帝‘剛正不阿’西個字站在這裡。老臣要說的，也不是老臣的話，是先帝的話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殿上所有人都要屏住呼吸才能聽見。那是一個老人在複述一個垂死之人的話語時，不自覺地模仿了那個人的氣息。
“‘崇禮，’先帝說，‘你這個人剛，朕有時候煩你。’”
殿上有人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韓崇禮站在那裡，殿上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從他耳邊退去。他忽然想起元瑾登基那天，十七歲的少年跪在太廟裡，接過玉璽時手在發抖。他站在文臣佇列裡，看著那個發抖的背影，在心裡說：先帝，臣會替您看著他。
他沒有做到。
元瑾被廢的那個夜裡，他在府中對著先帝的御筆跪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上朝，他看見李元安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他的手也在發抖，是憤怒。但他沒有站出來。因為他知道，站出來就是死，死了就再也沒有人替元瑾說話了。
他等了這麼久，就是在等一個能說出這三個字的機會。
“先帝又說，‘但朕走了，朝堂上得有個剛的人。元瑾心軟，你多提醒他，別讓他被人欺負了。’”
他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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