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帝說，‘崇禮這個人，剛則剛矣，但有時候，剛過頭了，就容易被人利用。’”
殿上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。
李元安看著韓崇禮的眼睛。
“韓卿，朕想知道，你記了先帝二十年，是先帝讓你今日說的，還是有人讓你今日說的？”
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杵了一下。
“老臣說的每一個字，都是先帝的原話。先帝說的時候，老臣跪在床前。先帝的手還攥著老臣的袖子，攥得死緊。”
他看著李元安的眼睛。
“陛下若不信，可以去問太后。太后當時也在場。”
李元安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韓卿，朕沒有說不信。”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“朕只是覺得，先帝臨終前，說了這麼多話，朕卻沒有在場，實在是遺憾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回御座，坐下來。
“韓卿今日說的這些話，朕都記住了。”
他沒有說“散朝”。他只是坐在那裡，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叩著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殿上沒有人敢動。
過了很久，李元安開口了。
“散朝。”
紫宸殿裡，百官散盡。殿門沒有關，風從門縫灌進來，把御案上一份空白的奏摺吹得翻了一頁。
李元安獨自坐在御座上。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微微蜷著。不是氣的，是身體自己管不住的那種抖。他把手縮排袖子裡，攥成拳，用指甲掐進掌心裡，用疼痛把那陣抖壓了下去。
“韓德讓。”
殿角的陰影裡，韓德讓連滾帶爬地跪出來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傳旨。韓卿今日奏對，忠心可嘉。朕想起先帝曾賜他‘剛正不阿’西字，如今二十年過去，這西個字更重了。著禮部用新制金粉重製此匾，送到韓府。告訴韓卿，先帝的西個字，朕替他鍍了金。”
鍍金。
韓德讓跪在地上，腦門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掉。他不敢抬頭，但他聽出了那三個字底下的東西，是警告。
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
他磕了個頭，小跑著出去了。
李元安獨自坐在御案後面，閉上眼睛。殿裡龍涎香的味道濃得發膩，他聞到那股甜膩底下隱隱約約的藥味，苦、澀，帶著一絲甜膩的回甘。他把銅爐往遠處推了推。
“韓崇禮，”他在心裡說，“鍍了金的匾，掛在正堂上，比先帝那西個字重。你扛得住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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