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簾落下。
野利波仁獨自坐在帳中，把面前那碗涼透的酒端起來，又放下。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，指腹蹭過粗糙的陶面。
“沙威，”他輕聲說，“你兒子比你狠。你從來都是正面硬碰硬，你兒子卻知道往人心最軟的地方捅。你教得好。”
他端起酒碗，一飲而盡。
驛館正房裡，莫鎬謙剛剛坐下來。桌上攤著輿圖，輿圖上新添了幾處標記。他把油燈往自己這邊挪了挪，讓火苗再亮一會兒。
門被推開了。進來的是野利旺榮。
“沙少將軍，我叔叔讓我來的。”
莫鎬謙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野利旺榮走到桌前，從懷裡掏出那枚銅腰牌，攥在手裡，攥了好一會兒。
李元安如果倒了，野利家需要一個能站出來的人。他叔父老了，兩面下注，哪邊都不想得罪。可哪邊都不想得罪的人，最後往往哪邊都保不住。他不想和叔父一樣。
他把腰牌放在桌上，推到莫鎬謙面前。
“不是給你的。”他說，“是讓我自己記住，我欠你一次。將來討回來的時候，你得認。”
莫鎬謙沒有立刻去拿。他看著野利旺榮的眼睛。
“你叔叔讓你來的？”
野利旺榮點了點頭。
“他讓我告訴你他不能動，但他可以讓能動的人動。”
莫鎬謙把腰牌收進懷裡。銅還溫熱。
“這個人情，我記著。”
野利旺榮沒有再說話。他轉過身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莫鎬謙獨自坐在桌邊，把腰牌從懷裡掏出來，放在輿圖旁邊。銅牌上的“野利”二字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野利波仁沒有答應，也沒有拒絕。但他把侄子推了出來。那是他在押注，押的是沙家軍能贏，押的是他的女兒能活。
他把腰牌翻過來，看著背面那行小字：“夏州守軍，憑此調遣。”
他看了很久，然後把腰牌收進懷裡，站起來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暮色正在從城牆那邊壓過來，把整座城染成暗紅色。遠處城牆上傳來換崗的號角聲，三短一長，子時正刻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右手腕上那根紅繩。顏色又深了一分，從暗紅往黑紫的方向走。勒進皮膚裡的那圈瘀青又緊了一點。
她快回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