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從牆根底下移出來。
一盞琉璃燈在暗處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燈滅的那一瞬,她看見了一張臉,顴骨很高,眼窩很深,左眉梢有一道舊疤。
阿綽。
厲若昕把李元瑾擋在身後,右手按在刀柄上。她的胎記在發燙,灼得她左肩生疼。
阿綽站在那裡,手裡提著那盞滅了火的琉璃燈。他的目光落在李元瑾身上。他看見那個人的肩胛骨上有一道舊傷,從寢衣領口露出來的一小截疤痕,暗紅色的,痂還沒完全脫落。他看見那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站都站不穩,卻還用一隻手護著懷裡那團磨破了的黃色油紙。
他想起老百戶死的時候。他去收屍,老百戶的眼睛還睜著,望著天。他把老百戶的眼睛合上,跪在屍體旁邊磕了三個頭。老百戶的手裡攥著一樣東西,一張紙條,上面只寫了一行字:
“暗影衛忠於帝位,不忠於帝王。帝王失德,當守帝位以待明君。”
他把那張紙條從老百戶手裡抽出來,攥在自己手裡。這麼多年過去了,紙條還在,就疊在他腰間那把舊刀的刀柄夾層裡。老百戶的刀,刀鞘磨得發白,纏繩換了好幾次,刀身上有一道從克夷門帶回來的舊缺口。
阿綽把那張紙條從刀柄夾層裡抽出來,展開。紙己經泛黃了,摺痕處幾乎要斷開,但上面的字還清清楚楚。他看了片刻,把紙條重新疊好,塞回刀柄裡。
然後他把那盞燈從腰間解下來,放在地上。把老百戶那把舊刀的刀鞘轉了個方向,刀柄朝外。
這是暗影衛的暗號,意思是“門開著”。
他轉過身,消失在巷口的陰影裡。
“老百戶,”他在心裡說,“你說的規矩,我守了。”
厲若昕低頭看著地上那盞燈。燈是滅的。她把那口氣嚥下去,扶起李元瑾繼續往前走。
夾道的盡頭,李元佐正從馬背上翻下來。
他大步走過來,離李元瑾還有幾步遠的時候,忽然停住了。
他第一眼沒有認出這個人。
瘦得脫了形。顴骨支出來,眼窩塌下去,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凸著。身上穿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灰布短褐,肩線垮到上臂,袖口捲了兩道。頭髮亂蓬蓬地搭在肩上,裡面夾著好幾根白的,幾個月前他離開中興府的時候,皇兄的頭髮還是全黑的。
李元佐站在那裡,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他的手在腰間刀柄上攥緊了又鬆開,攥緊了又鬆開。
然後他單膝跪下去。膝蓋砸在青石板上,聲音很沉。
“皇兄,”他的聲音發哽,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臣弟……來遲了。”
李元瑾伸出手,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,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。他把手放在李元佐的肩上,輕輕按了一下。
“不遲。來了就好。”
李元佐抬起頭。他攥住李元瑾的那隻手,攥了很久沒有鬆開。他能摸到那隻手背上的每一根骨頭,涼的,硌在掌心裡。他想起先帝臨終前,他跪在床前,先帝的手也是這樣涼,也是這樣硌在他掌心裡。先帝說:“元佐,你往後要幫襯著元瑾。”他磕了頭,應了。
他沒有幫襯好。
他把那口氣嚥下去,站起來,把李元瑾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厲若昕從另一側架住,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他往菜市的方向走。
菜市口。醜兒帶著接應的弟兄己經牽著馬等在那裡了。一匹棗紅馬,是從黑水城帶出來的,性子溫順,馬鞍上多墊了兩層氈子。
李元佐翻身上了河西馬,撥轉馬頭,對醜兒說:“我帶隊斷後。你們先走。護送殿下和公主出東門,朵羅臺的人會接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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