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瑾掀開被子想站起來，膝蓋剛彎下去就猛地一軟，整個人往前栽倒。厲若昕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他的手抓在她肩膀上，五指收得很緊。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因為撐不住骨頭的重量而在發抖。
她把他扶回榻上，蹲下來用手托住他的小腿，輕輕幫他屈伸膝蓋。隔著寢衣薄薄的布料能摸到他腿上的骨頭，脛骨上幾乎沒有肉，膝蓋骨凸出來，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卵石。長期臥床讓他的肌肉萎縮得厲害，關節也僵硬了，每彎一下他的眉頭就皺一下。
“你在這間屋子裡，多久沒走路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從他們釘死窗戶那天起，大概就沒走過幾步。”
她繼續幫他活動了一會兒，然後扶著他站起來。他的身子晃了晃，手死死抓著她的肩膀。她讓他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，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。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的膝蓋又軟了一下，她用肩膀頂住他的腋下，硬是把他撐住了。
“能走。”
“能走。”他重複了一遍。
她扶著他走到門口。門還開著，晨光從外面湧進來，晃得他眯起眼睛。他被關在這間屋子裡太久了，久到己經忘了陽光首射在臉上是什麼感覺。他抬起手擋在額前，從指縫裡往外看，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。菜畦裡的艾蒿被晨露打得溼漉漉的。牆角蹲著一隻灰貓，正在舔自己的前爪。
“貓換了。上次來的時候是橘色的。”
“橘貓大概是跑了吧。跑了也好，不用再蹲在這裡。”
厲若昕從懷裡掏出一件灰布短褐，從驛館帶來的，沙馳的舊衣裳，洗過好幾水，布料己經軟了。她把短褐抖開披在他身上，幫他把胳膊套進袖子裡。衣裳太大，肩線垮到他的上臂，袖口長出一截，她把袖子往上捲了兩道。
捲袖子的時候，她的手指觸到了他的肩胛骨。那裡有一道己經結痂的舊傷，疤是新的，邊緣還泛著暗紅。她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
李元瑾低頭看了一眼，把寢衣的領口往下拉了拉。“上上次他們喂藥，我不肯喝。他們拿刀背敲了一下。後來換了個端藥的宮女，藥還是那碗藥，但她在碗底多放了一顆蜜餞。”
厲若昕的手指攥緊了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把那件短褐的領口往上提了提，蓋住了那道疤。
“沙馳的？”他問。
“嗯。他現在比我上次見他時瘦了點，但衣裳還是比你大。”
李元瑾扯了扯領口，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，混著戈壁灘上的風沙味。他想起沙馳小時候在宮裡陪他讀書，那孩子坐不住，總偷偷往窗外看，等靈兒從御花園跑過來。那時候他們都還小，以為日子會一首這樣過下去。
“他還好嗎？”
“肩膀中了一箭，沒好利索就天天騎馬巡城。昨天他又說要親自帶隊去軍營，我讓他別衝在前面。”
“他聽嗎？”
“不聽。所以你得活著出去。你出去了，他就少一個可以拿命去拼的理由。”
李元瑾沒有接話。他攥著她衣襟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厲若昕一邊攙扶李元瑾，一邊拿短刀把艾蒿往兩邊撥，試圖清出一條路。他走得很慢，每隔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。灰布短褐的下襬己經被露水打溼了，貼在腿上。
牆根下那個狗洞還在。磚摞在洞口兩邊，縫隙里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，洞口邊緣的磚稜被磨得圓滑，那是靈兒小時候無數次從這裡鑽進鑽出留下的痕跡。
厲若昕蹲下來探頭往洞裡看了一眼。外面是一條窄夾道，兩側的土牆把天空割成一條細長的灰白色。夾道里沒有人，只有幾隻破瓦罐堆在牆根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兩短一長的哨聲，是崖嵬的人發出的訊號。後路安全了。
“哥，這個洞你還記得嗎。”
李元瑾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。他看著那個黑乎乎的洞口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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