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沒有回頭。她的手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。
“哥，你己經做得很好了。”
李元瑾沒有說話。他把臉埋在她肩上，埋了很久。這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告訴他。
過了很久，他開口了。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被馬蹄聲蓋住。
“那盞燈，朕忘了帶出來。”
厲若昕的手指在韁繩上收緊了。那盞歪歪扭扭的兔子燈，紅眼睛是用硃砂畫的，耳朵是竹篾扎的，胡蘿蔔歪得不像話。哥哥蹲在路邊紮了那麼久，手指頭被竹篾劃了好幾道口子。她八歲那年抱著它，覺得整個上元節都被她抱在懷裡了。後來他攥著它，在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裡，攥了那麼久。
她把那口氣嚥下去。
“沒關係。等打完仗，我給你扎一盞新的。”
他靠著她，沒有再說話。馬蹄聲在窄巷裡迴盪。
厲若昕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攥著韁繩的手。虎口上那道舊繭被晨風吹得發僵，左肩後方那個胎記在隱隱發燙。她把馬速放慢了些，讓馬走得更穩一點。
她想起小時候哥哥揹著她走過上元節的街。她趴在他背上，手裡舉著那盞兔子燈，燈裡的燭火一跳一跳的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拉得很長很長。那時候他說：“靈兒，哥哥揹你一輩子。”
現在換她來揹他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別苑的方向。那扇釘死了窗戶的屋子裡，燈還亮著。但他不會再回去了。
她把目光收回來，兩腿一夾馬肚。
“駕。”
棗紅馬嘶鳴一聲，往東門的方向奔去。身後，中興府的晨光正在一寸一寸亮起來。
【八百年後，銀川，特護病房】
筆記本上很久沒有新字跡。
陳墨靠在陪護椅上，手裡攥著手機。監護儀的螢幕上，兩條綠色的曲線正在同步跳動，頻率比昨晚快，像是兩顆心都在趕路。
筆記本漸漸出現一行字：“哥從狗洞爬出來了。他攥著那盞破兔子燈，紙都磨破了。我說等打完仗給他扎一盞新的。”
陳墨盯著這行字，想起若昕在黑水城地下軍器庫裡發現那塊木牌時，在筆記上寫的那句話，“待歸。八百年前他刻下這兩個字，是在等一個歸期。”後來她又在旁邊補了一行，“來世同歸。他等了八百年，等到了。”
如今李元瑾從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裡爬出來，也是一種“歸”。
他拿起筆，在紙面上寫：“若昕，你答應給你哥扎燈。我替你記著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紙面上浮出一個極小的字：“好。”
手機震了。是老周。
“第二塊碑的座標解析出來了。不在黑水城，在賀蘭山更深處。和第一塊碑的碑文有重疊，但多了一段，‘凡逆改因果者，因果亦改之。入門易，出門難。能出此門者，必先償其所憾。其憾愈深，其力愈大；其心愈誠，其門愈近。’”
陳墨的脊背猛地繃緊了。
“償其所憾”，他記得這西個字。若昕在黑水城地下軍器庫裡翻譯第一塊輪迴碑碑文時，碑文裡有一句“以血為引，以情為契”。兩塊碑的碑文可以互相印證：第一塊碑講的是“如何開門”，第二塊碑講的是“如何關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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