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從賀蘭山那邊壓過來，中興府的城牆在夕陽裡泛著灰青。城樓上換崗的號角剛響過，三短一長，子時初刻。風從北邊灌進來，帶著戈壁灘上的沙塵，捲過崇義坊空蕩蕩的街面，把順記茶樓門口那塊“本店今日有茶”的木牌吹得晃了兩晃。
今夜沒有月亮。雲層很厚，壓得很低，像一塊洗不淨的舊氈子，把整座城籠在底下。
厲若昕端著銅盆推開門時，李元瑾正靠在榻上，就著油燈那點光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凸起的骨節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他把手指一根一根蜷起來，又伸首，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還能聽自己使喚。
銅盆擱在矮凳上，熱水的氣霧在冷空氣裡翻了兩滾就散了。她擰了把帕子遞過去。他接過來擦了擦臉，擦到下頜時停了一下，那裡有一道新刮的痕跡，是醜兒今早用一把生了鏽的剃刀替他刮鬍子時留下的。剃刀太鈍，颳了三遍才刮乾淨，最後一刀下手重了，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。
“醜兒的手藝不怎麼樣。”厲若昕說。
“比朕自己刮的好。朕上次自己刮，把下巴刮破了，血止了半宿。”
她從懷裡摸出一小罐藥膏。罐子是粗陶的，拳頭大，莫鎬謙給她的金瘡藥。她在熱水裡搓了搓手，指尖燙得發紅，然後用指甲挑了一坨藥膏，在掌心裡化開。
“哥，把衣裳解了。”
李元瑾鬆開腋下的繫帶，把短褐褪到肩下。燭火把他肩胛骨上那道舊傷照得發亮，痂是暗紅色的，邊緣翹起來，底下的新肉還沒長平。她用藥膏塗在傷口周圍，力道很輕，一點一點推，推到藥膏化開滲進皮膚。又把他小臂上那道深褐色的勒痕也塗了一遍。
塗完藥，她把藥罐收進懷裡。他把短褐重新裹好，手指在繫帶上停了一下，那繫帶的位置有些靠下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發現是她縫過的。針腳歪歪扭扭的，有幾針還跳了線。
他把繫帶繫好，抬起頭。
“靈兒，你跟哥說實話。安琪最後說了什麼。”
厲若昕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。燭火在銅燈裡跳了一跳，把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。她看著他。他瘦得顴骨支出來，眼窩塌下去，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凸著。他的手擱在膝上，手背上凸起的骨節硌在她掌心裡。
她想起他問“安琪和承熙還在嗎”時的那個表情，是一種沉沉的、壓在喉嚨深處太久的、不敢問出口的等待。他等了這麼久，等的就是這一刻。等一個人告訴他，他的妻子和兒子，最後是怎麼走的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那天晚上禁軍衝進來的時候，嫂嫂抱著承熙，站在鳳儀殿的角落裡。她沒有哭，也沒有求他們，只說了一句話。”
她把那句話壓在舌尖上，停了一息。然後把它放出來。
“她說，‘元瑾，妾身不悔。告訴他，白國的皇后，沒有給李家丟人。’”
李元瑾沒有動。他的後背靠在牆上，牆上有一塊磚是鬆動的，硌在他肩胛骨上。他聽見“白國的皇后”那五個字，頓時就明白了。賢淑如她、從不自稱“白國的皇后”，只是說“妾身”的她，是在以皇后的身份說話。她在告訴所有人，你們可以殺了我，但你們不能羞辱這把椅子。
他把那隻手從膝上拿起來，放在榻沿上。手指慢慢攥緊了被褥。那床被褥是驛館的，靛藍色粗布面子，洗得發硬，攥在手裡硌得慌。他攥了很久，久到燭火又跳了一下。他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，是比哭聲更深的、更久的、壓在骨頭縫裡太多年以至於幾乎忘了它還在那裡的東西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手，那隻手在不受控地發抖。他把另一隻手覆上去，按住那隻發抖的手，按了很久，那隻手還在抖。
“朕這輩子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從來沒上過戰場。父皇在的時候，朕還小。後來朕當了皇帝，打仗的事有沙威，有嵬名令公。朕坐在紫宸殿裡看戰報，看完了就批‘知道了’。朕從來不知道，戰報上寫的‘陣亡三千七百人’，那三千七百個人，每一個都有名字，每一個都有等他回去的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按著右手的左手鬆開了，他把兩隻手都放在膝上，低頭看著它們。兩隻手都在抖。
“安琪嫁給朕的那天晚上，朕跟她說，朕怕。她說，‘陛下怕什麼。陛下是天子，天塌了，臣妾陪陛下一起扛。’後來承熙出生，她抱著承熙，靠在榻上，身子十分虛弱。朕握著她的手，想說點什麼。她說，‘陛下別說話，臣妾知道。’她什麼都知道。她知道朕怕什麼，怕守不住江山，怕護不住她，怕讓承熙從小就活在一個搖搖欲墜的朝廷裡。”
他從榻沿上站起來。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，他扶住床柱站穩了。那件灰布短褐穿在他身上還是大，肩線垮到上臂，袖口捲了兩道，露出兩截細瘦的手腕。
“‘元瑾，妾身不悔。’她說了兩遍。第一遍是在新婚之夜，第二遍是在死之前。”他轉過頭看著她，“靈兒，你說，這兩遍，是一樣重嗎？”
厲若昕站起來，她看著他那雙被燭火映得發亮的眼睛，是一種沉沉的、近乎固執的求證。
“嫂嫂跟你說了兩遍‘不悔’。第一遍是在新婚之夜，那是她答應你，往後不管出什麼事，她都陪著你。第二遍是在最後，那是她告訴你，她做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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