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軍營。莫鎬謙蹲在校場邊上,拿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畫線。
沙地是白天操練時被馬蹄踏實的,表面結了一層硬殼,枯枝划過去只留下極淺的痕跡。野利旺榮站在他身後,腰間掛著那把夏州營裡配的制式短刀,刀柄的纏繩是新換的,在夜風裡輕輕晃動。
枯枝從北門劃到御橋,又從御橋劃到宮城正門。然後停住了。莫鎬謙在宮城正門旁邊畫了一個小圈,又從圈裡拉出一條短線,繞過宮牆西側,停在紫宸殿後方。
“禁軍的佈防圖你今天下午看過了。”他沒有抬頭,“德勝門、光華門、清和門各增派了兩隊。李元安以為我們會從正門硬攻,所以他的人全壓在正面。但他漏了一個位置。”
枯枝在紫宸殿後方的短線上敲了一下。
“振武門西側夾道。御膳房每天卯時送菜的車從那裡走,夾道盡頭是一扇包鐵皮的木門,首通後殿。阿魯帶五十人從這裡翻進去,不需要撞門。他的任務不是殺敵,是堵退路。”
野利旺榮蹲下來,看著沙地上那條繞過宮牆的線。“所以正面是佯攻?”
“正面是主攻。御橋到宮門這條路,你的人必須打穿。佯攻騙不了阿綽,你這邊一縮,他立刻就知道後路被抄。所以你得真打,打得夠疼,疼到他沒餘力回頭。”
野利旺榮的目光落在沙地上那兩道代表宮門城樓的豎線上,在心裡算了一遍。
三百騎兵。從御橋到宮門三百步,全速衝鋒,二十息。城樓上弩手上弦要七息,第一波箭雨會落在衝鋒隊伍最前排。三十人打頭陣,扛過第一波箭雨衝到御階下,能活下來的,不到一半。
他把這個數字嚥了下去,沒有說出口。
“弩手的射角在御階下被廊柱擋住了。”莫鎬謙的聲音繼續,枯枝在御階兩側各畫了一道豎線,“衝到那裡,弩就廢了。整隊,翻欄杆,殺進宮門。十五個。”
“十五個。”野利旺榮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一下,“我帶人衝鋒,那三十人跟我。”
莫鎬謙把枯枝插進沙地裡,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。月光正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,照在“來世同歸”西個字上。他把木牌翻過來,背面還有一行更淺的字:“天寶十西年春待歸”。
野利旺榮把自己的短刀從腰間解下來,刀尖朝下,插進沙地裡,挨著那根枯枝。
他看著沙地上那兩道豎線,弩的死角。三百步,二十息,十五個。他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然後拔出短刀插回鞘中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。
“三百騎兵己經列隊了,我去跟他們說。”
他轉身往校場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這一次他沒有回頭,只是把右手抬起來,五指張開,像是在跟誰告別,又像是在丈量夜風裡的溫度。然後他把手放下來,繼續往前走,消失在營房的陰影裡。
野利波仁站在中軍帳外。帳簾掀開一半,裡面亮著燈。旺榮正在給騎兵分隊,三百人列成三排,都是夏州口音。火把的光從帳簾縫隙裡漏出來,照在他臉上。
他手裡攥著那枚銅兵符。蹲虎的紋路硌在掌心裡,銅是涼的,被夜風吹得冰手。他沒有進去。他把兵符塞進懷裡,轉過身,往自己的寢帳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