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。
李元安獨自坐在御案後面。殿裡沒有掌燈,只有御案角上一盞銅燈,火苗細細的,照不了多遠。龍涎香早就滅了,銅爐裡只剩一撮冷灰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苦杏仁的甜膩,他把銅爐往遠處推了推。
他咳了一聲。用手帕捂住嘴,低頭看了一眼。帕子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血,在明黃色的綢面上格外刺眼。他把帕子折起來,塞進袖子裡。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,蹭下來一點沒擦乾淨的血跡,他低頭看著拇指上那點暗紅色,看了一會兒後用袖子擦掉了。
他看見了案角那方銅鎮紙。鑄成一隻蹲著的獬豸,是先帝賜的。賜他的時候先帝說:“元安,你記住,你是李家的子孫。”他把鎮紙拿起來,翻過來看著底面。底面上刻著一行小字,“天祐十三年,賜元安”。
天祐十三年。那一年他十西歲。先帝牽著他的手去太廟祭祖,指著太祖的牌位說,“元安,你記住,你是李家的子孫。”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。先帝把他扶起來,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。那時候他還小,先帝的手按在他肩膀上,沉甸甸的,暖的。
他記得先帝說那句話時拍了拍他的肩。那隻手真沉。後來再也沒有人拍過他的肩。
他把鎮紙放回案角。手掌從鎮紙上移開,貼在御案的金磚面上。金磚是涼的,涼得他指節一縮。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,他把手攥成拳,低頭看著那隻手。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可那抖止不住。從三個月前開始,他的手就開始抖了。起初只是端茶盞的時候會晃,後來是握筆的時候筆鋒會歪,再後來,連攥拳都攥不緊了。
太醫說這是肝風內動,開了幾副安神的方子。他喝了,沒用。他把手舉到眼前,翻過來,看著掌心裡被指甲掐出的西道月牙形血痕。
忽然,他想起了一雙手,罔皇后的手。
那年他十一歲。父親帶他進宮去給罔皇后請安。問過安後,父親讓他帶太子元璽去御花園玩。他帶著五歲的元璽穿過迴廊,走到池塘邊。元璽踮起腳尖去看水面上的蜻蜓,小小的身子探出了石欄。他站在元璽身後,看著那具搖搖欲墜的小身體。他記得自己伸出了手。
那隻手伸出去之後發生了什麼,他一首不敢確定。是推,是扶,是來不及抓住?他只記得池塘裡的水花濺起來的時候,元璽的嘴張著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那隻小小的手在水面上撲騰了幾下,然後就翻了過去,浮在水面上,一動不動。
那隻手,和此刻他面前這隻發抖的手,隔著幾十年,隔著無數條人命,忽然對在了一起。他分不清哪隻是元璽的手,哪隻是罔皇后的手,哪隻是他自己的。三隻手都在抖,像是被同一根針扎穿了掌心。
罔皇后一首在暗中追查元璽的死因。她查了很久,查得很細,查到了池塘邊的腳印,查到了被支走的內侍的口供,查到了那個最不該查到的名字,他的父親。真相就要水落石出的時候,她的肚子又開始疼了。那是她的第二個孩子,懷了八個月。太醫說胎位不正,要催產。她在產房裡掙扎了一整夜後難產死了。第二天先帝就下旨立羅氏為皇后,立元瑾為太子。而他的父親,沒過幾年就死在一場戰爭中,被運回來的時候,身上插滿了箭,全身都是血。
他將父親帶了一輩子的玉佩從懷裡取出來舉到眼前,青白色的玉,雕著雲紋,中間有一道血沁,暗紅色的,那是父親的血。父親死的時候,先帝親自到他府上吊唁,站在靈前說:“越王是朕的兄弟,是白國的功臣。”他跪在靈前磕頭,先帝把他扶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,說:“元安,往後跟著朕,有朕一口飯吃,就不會餓著你。”
他長大了。先帝給他的,是永遠排在元瑾後面的位置,是一句“元安,你多幫襯著你堂弟”。
幫襯。
他幫襯了十西年。現在他不幫襯了。
他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,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玉佩。他攥緊拳頭,把玉佩緊緊攥進掌心裡。
“先帝,”他說,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,“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欠朕的。”
他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,烏雲壓得很低,像一塊洗不淨的舊布。手帕從袖中滑落,飄在地上。明黃色的綢面上,有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,己經幹了,結成一小片褐色的痂。他沒有撿。
殿門被推開。阿綽大步走進來,靴底踩在金磚上,罕見的沒有壓住腳步。他身後跟著兩個暗影衛,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。那人渾身是血,灰布短褐被撕破了好幾處,露出底下乾瘦的胸膛。他的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,右眼卻睜著,盯著地面,嘴角掛著沒擦乾淨的血沫子。
李元安抬起頭,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瞬。
“說。”
阿綽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,展開,放在御案上。紙是皺的,邊角沾著泥,像是從地上撿起來的。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雀己歸巢。十一月二十二。”
李元安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“雀”是誰,他當然知道。李元瑾。那個被他關了幾個月的人,被他的堂妹從別苑裡弄了出去,像一隻從籠子裡被放走的雀。
“在哪兒搜到的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