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西暗樁。一個老茶商，姓周，在崇義坊賣了十幾年茶葉。”阿綽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暗影衛根據內線交代，搜了他家。這封信壓在米缸底下，還沒來得及送出去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在詔獄。”阿綽停頓了一息，“嘴很硬。牙敲掉了兩顆，什麼也沒說。臣從他家灶膛裡搜出半張燒剩下的紙片，上面只刻了一個字：‘盡’。”
李元安的手指在輿圖的破洞上停住了。
“盡。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字，像是在咀嚼什麼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很短，像是沒忍住的咳嗽。
“傳旨。即刻起，全城戒嚴。西門封鎖，任何人不得出入。暗影衛挨家挨戶搜。崇義坊、太平坊、城西、城北，每一個坊、每一條巷、每一間屋，都給朕翻一遍。有敢藏匿者，同罪。有敢反抗者，格殺勿論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像刀鋒劃過冰面，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壓抑的、瀕臨失控的狠勁。
“阿綽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親自帶隊，去驛館。”
阿綽抬起頭，目光在李元安臉上停了一瞬。
“陛下，驛館是沙馳的駐地。若此時搜查，臣擔心……會打草驚蛇。”
“草己經驚了，蛇也早就醒了。”李元安的右手攥成拳，擱在御案上。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，但他的聲音穩得像一塊鐵，“你去不去？”
阿綽單膝跪下去。
“臣遵旨。”
他站起來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門口時，李元安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。
“阿綽，朕聽說，你在崇義坊掛過一盞燈。燈是滅的。”
阿綽的腳步停住了。他站在殿門口，背對著李元安，黑袍的下襬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卷。沉默了兩息，他沒有回頭，只是把右手按在腰間老百戶那把窄身首刀的刀柄上，銅飾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“臣在暗影衛二十多年，掛過很多燈。有些燈，點不亮。”
“最好只是點不亮。”李元安看了他一眼，“明日開始，你親自帶人死守宮城。德勝門、光華門、振武門、清和門，各增派兩隊禁軍。挑選二十名暗影衛駐守紫宸殿，守禦階。有敢言降者，斬。有敢棄守者，斬。有敢惑亂軍心者，斬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阿綽單膝跪下去，磕了一個頭。站起來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門口時，他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臣會帶人守住御階。不是為陛下，是為那把椅子。”
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殿門在身後合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李元安獨自坐在御案後面。他把那隻還在發抖的手舉到眼前，翻過來，看著掌心裡被指甲掐出的西道月牙形血痕。血痕邊緣己經凝了，暗紅色的，和他咳在帕子上的一樣。
“雀己歸巢。”他念著這西個字，“那就讓巢也燒了吧。”
他提起筆，鋪開一卷空白的黃綢。筆尖在綢面上停了一會兒。他的手還在抖，筆鋒剛落下就歪了，在黃綢上拖出一道不該有的墨痕。他看著那道墨痕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把筆擱下，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，重新提筆。這一次，他寫得很慢，每一筆都像是在跟那隻手較勁。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，把黃綢捲起來，用蠟封口。封口處的硃紅印泥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，他把拇指按上去，停了一息。
殿外，風從宮牆上灌進來，把廊簷下的燈籠吹得晃了兩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