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興府的街巷在天黑後格外安靜。崇義坊的鋪子早早就關了門，門板上貼著褪了色的門神，被夜風吹得嘩啦啦響。
忽然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街口湧進來。幾十個黑斗篷的暗影衛提著琉璃燈，從巷口魚貫而入，燈罩裡的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像一群正在逼近的鬼魅。
阿綽站在崇義坊街角的老槐樹下，沒有提燈。他的右手按在腰間老百戶那把窄身首刀的刀柄上，銅飾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他沒有隨隊衝進去，只是站在樹下，看著暗影衛從身邊湧過，像看著一條黑色的河從自己腳邊漫過去。
“搜！挨家挨戶，不許漏掉一間！”
領頭的百戶姓鄭，西十來歲，臉上有一道從左眉骨劃到下頜的舊疤。他站在順記茶樓門口，抬頭看了一眼那塊“本店今日有茶”的木牌。木牌還在，但門板己經合上了，從裡面閂著。他揮手示意身後的暗影衛撞開門。幾個黑斗篷舉起撞木，朝門板上猛砸。幾下之後，門閂斷裂，木板碎裂，門板塌了半邊，露出裡面黑漆漆的大堂。暗影衛舉著琉璃燈蜂擁而入，腳步聲和翻箱倒櫃的聲響從裡面傳出來，夾雜著瓷碗碎裂的聲音和木架倒塌的悶響。
鄭百戶站在門口，等著裡面的人出來報告。過了片刻，一個暗影衛從門裡鑽出來，臉上全是灰，手裡攥著幾張桑皮紙。
“百戶大人，裡頭沒人。但搜到了這些，壓在櫃檯下面。”
鄭百戶接過那幾張紙，就著琉璃燈的光看了一眼。最上面一張是一封寫了一半的信，墨跡還沒幹透就被匆匆擱下了，紙上只有一行字：“鷹己出籠，十一月二十二。”他又翻看剩下的幾張，全是無關緊要的賬目和茶葉進貨單，沒有任何暗樁聯絡的痕跡。
“繼續搜。把這條街翻過來。”
阿綽從槐樹下走出來，走到鄭百戶身邊，從他手裡接過那封寫了一半的信，看了一眼。他認得沒藏子予的字。這封信的筆跡工整內斂，和沒藏子予在茶樓裡抄了十幾年的賬本上的字一模一樣。但他也知道，沒藏子予不會在撤離時留下沒寫完的信，除非這封信是故意留下的。
“百戶大人，”阿綽把信遞還回去，聲音不高，卻讓鄭百戶的脊背微微一僵，“這封信在櫃檯下面壓了多久？”
“回統領，壓在最底下，上面還蓋了幾本舊賬冊，像是被隨手塞進去的。”
“隨手塞進去的。”阿綽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，然後轉過身，往巷口的方向走了幾步。他停下來，看著順記茶樓二樓那扇被砸破的窗戶。窗紙被撕碎了，在夜風裡嘩啦啦地響。他想起沒藏子予在茶樓暗室裡對他說的那句話：“我在中興府等了這麼多年，等的就是一個能把真相帶出來的人。”他知道沒藏子予己經等到了。而這幾封被“隨手塞在櫃檯下面”的信，就是沒藏子予留給暗影衛的最後一道謎題，信是真的，但線索是斷的。茶樓的聯絡網己經被轉移了，砸開這扇門的人，什麼也找不到。
與此同時，城西暗樁被順藤摸瓜地端掉了。
鄭百戶在順記茶樓搜到的那封信上有一個暗號，指向城西暗樁的位置。暗影衛沿著這條線摸過去，踹開了城西那間民宅的後門。藏在柴房裡的一口破缸被翻了個底朝天，另一處聯絡點被潑了火油，火苗從屋頂躥起來，映紅了半邊天。
整條街的人都聽見了腳步聲、撞門聲、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女人孩子的哭聲，但沒有一個人敢開門。
城西那間被砸的民宅裡，阿魯正蹲在瓦礫堆上翻找。他的左臂在剛才撤退時被碎瓦劃了一道口子，血順著胳膊往下淌，他渾然不覺。他扒開碎磚，扒開砸爛的桌椅，最後在牆角那口破缸底下，找到了一樣東西。
那塊碎陶片，巴掌大小，邊緣鋒利，像是從瓦罐上被硬砸下來的。陶片朝上的一面歪歪扭扭刻著一個字：“盡”。字是用指甲刻的，有些筆畫斷了，有些地方的陶釉被血染成了暗褐色，那是老茶商在被抓之前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刻下的。
阿魯把碎陶片攥在掌心裡，攥了很久。那個老茶商他見過，姓周，在崇義坊賣了十幾年茶葉。他想起周伯每次見面都笑眯眯地給他倒一杯新到的龍井，說“年輕人，多喝點，打仗有力氣”。他不會再有龍井喝了。
他把碎陶片揣進懷裡，站起來，對身後的弟兄說：“走。去驛館。”
阿綽沒有跟去城西。他獨自站在崇義坊街角的老槐樹下，看著城西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琉璃燈還掛在他腰間，燈是滅的。
鄭百戶從巷子裡跑出來，滿臉是汗，左眉骨到下頜那道舊疤上又添了一道新劃的血痕。他跑到阿綽面前，抱拳行禮。
“統領，城西暗樁抓到一個老茶商。嘴很硬，牙敲掉了兩顆，什麼也沒說。臣從他家灶膛裡搜出半張燒剩下的紙片，上面只刻了一個字，‘盡’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張燒焦的紙片，雙手呈上。阿綽接過來，低頭看了一眼。紙片邊緣焦黑，中間那個“盡”字被火舔掉了一半，只剩半邊筆畫，歪歪扭扭的。
阿綽盯著那半個字，盯了很久。他把紙片摺好，收進懷裡。
“把人帶回去。不要再用刑了。”
“統領……”
“我說，不要再用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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