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崇禮坐在正堂的椅子上，面前攤著明天要遞上去的彈劾狀。紙被他反覆翻閱，邊角磨起了毛邊，摺痕處幾乎要斷了。奏摺上彈劾的是李仲侃附逆、野利波仁縱兵、暗影衛濫捕朝臣，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寫的，改了很多遍，最早的那份寫在一個月前，壓在枕頭底下，每天晚上拿出來改幾個字。
老僕端著一碗藥進來擱在案上。
“大人，該喝藥了。”
韓崇禮沒有立刻端起來。他看著那碗藥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周安，你說明日老夫若回不來了，這藥還喝不喝？”
老僕的手微微顫了一下，垂下眼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大人福大命大，定能平安歸來。”
“福大命大？”韓崇禮端起藥碗，在唇邊停了一下。藥汁的苦味鑽進鼻腔，和記憶裡先帝榻前的藥味混在一起。二十年了，他居然還記得。
“先帝在時，也這麼說。可先帝還是走了。元瑾那孩子，心善，被人欺負了這麼多年。如今連梁皇后和承熙都沒了……老夫這把老骨頭，還有什麼福可享？”
他把藥碗端起來，一飲而盡。藥汁苦得他皺眉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把空碗擱在案上。
“明日這封彈劾遞上去，李元安只有兩條路。要麼當堂翻臉，拿下老夫；要麼忍著，忍到他把老夫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，“不管是哪條路，老夫都走不到天黑了。”
老僕站在他身後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伸出手，把韓崇禮椅背上那件緋色官袍取下來，用刷子輕輕刷著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刷得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在替大人整理最後一件衣裳。
韓崇禮把奏摺重新翻開。彈劾狀上的字跡有幾處洇了墨，是上次修改時蘸墨太滿，落筆時手又抖了一下。他用指尖輕輕蹭了蹭那團墨漬，蹭不掉，己經吃進紙裡了。也罷。明天遞上去的時候，李元安看見這團墨漬，大概會以為老頭子寫到這裡時手抖了。
他確實是抖了，因為憤怒。
他把奏摺合上，鎮紙壓住紙角。正堂上方那塊“剛正不阿”的匾額在燭光裡泛著暗沉的金光。他看了那西個字一眼。
“先帝，”他輕聲說，“臣明日，替您把這句話說出去。”
蕭奉先從官坊的巷口走進去，官坊巷口飄來一股淡淡的炊煙味。他走到最深處那扇黑漆門前停下來。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，有人還沒睡。
裡面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是女人的步子。他聽見她在哼一首歌，調子很熟，是銀州那邊的民謠。
他在門外站了很久，沒有敲門。
巷口的炊煙味還在飄。他忽然想起，今年冬至。往年這個時候，妻子都會在家裡煮好一鍋餃子等他回家。女兒會趴在門板上，從門縫裡往外看，看見他的影子就喊“爹爹回來了”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轉過身，快步走出巷子。走到巷口時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門。門縫裡的光還亮著，鍋鏟的聲音己經停了。
他的手指碰到腰間那把刀的刀柄。銅飾在夜風裡涼得扎手。先帝賜的，跟了他二十年。每次巡更路過那扇釘死的窗戶，他都會想起先帝臨終前攥著他袖子的那隻手，枯瘦、冰涼，卻攥得死緊。他用手指著東宮的方向，嘴一張一合。蕭奉先跪在床前，猜了很久才猜出來，先帝說的是“護住他”。
他磕了那個頭。“臣必不負先帝所託。”
宮門開啟的那天夜裡，他站在廊下，手裡握著這把刀，看著李元瑾被禁軍帶走。李元瑾走過他身邊時，停下來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沒有恨，只有一種沉沉的、壓了太久的疲憊。
他把刀柄攥得更緊了些，在心裡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：“殿下，臣欠您的，明日還。”
暗影衛衙門在宮城西側，是一棟灰磚砌的二層樓。沒有匾額，門口也沒有守衛。阿綽坐在二樓的正堂裡，面前的案上攤著兩份密報。
第一份是李元安的親筆手諭，硃筆，字跡潦草：今夜子時，抓捕禁軍統領蕭奉先，押入暗影衛詔獄。若有反抗，格殺勿論。手諭上蓋著玉璽，印泥是新的，在油燈下泛著暗紅的光。
第二份是他自己查的。紙上只有幾行字，筆跡很淡：李元安近期咳血加重，所服湯藥內含烏頭鹼。劑量不大，但持續服用，短則三月、長則半年。心臟驟停，仵作驗不出來。
阿綽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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