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驛站離中興府西門三十里，土牆塌了半邊，屋頂的茅草被風掏出一個大洞。李元佐站在破牆根下，面前生了一小堆火。火不大，勉強能烤熱乾糧。
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袍子，腰間掛著一把短刀。這把刀是韓德沛從西涼府庫房裡給他找出來的，他自己的刀在軟禁時被暗影衛收走了。刀柄的纏繩是新的，還沒被手溫焐軟。
韓德沛站在他旁邊，裹著一件灰撲撲的羊皮襖，領口翻出一圈羊毛，被夜風吹得簌簌發抖。他把烤熱的乾糧掰了一半遞給李元佐，李元佐接過來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“殿下，明天卯時，西門守將放行。進城之後騎兵分三隊，一隊往宮城，一隊往別苑，一隊留在西門接應。靈汐公主的人己經到了中興府，兵分西路。莫鎬謙去城北軍營，公主親自去別苑，崖嵬帶人埋伏別苑外圍，沒藏子予拿鳳印調動禁軍。”
“西路。”李元佐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。“靈兒那邊，別苑有幾個暗哨？”
“三個。後牆外的艾蒿叢裡。崖嵬的人會先摸過去，等公主進去之後再動手。”
“告訴崖嵬，動手之前先發訊號，兩短一長的哨聲。公主聽見哨聲就知道後路安全了。如果沒有聽見哨聲，就從正門殺出去。”李元佐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嘴裡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，“我帶隊去別苑。我跟靈兒一起把元瑾接出來。”
韓德沛猶豫了一下。“殿下，您親自帶隊？”
“元瑾是我堂兄。”李元佐站起來，把短刀掛在腰間，整了整袍子，“他被關在別苑裡這麼久，出來的時候需要看見一張認識的臉。靈兒是他的親妹妹，我是他的堂弟。這種時候，多一張臉，多一份安心。”
他沒有說出口的是，他欠皇兄的。那年紫宸殿上，他被李元安當眾訓斥，陛下坐在御座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卻還是替他擋了一句，“齊王年少，歷練不足，非其罪也”。他被貶去西涼府，連跟皇兄告別的機會都沒有。他走的那天，回頭看了一眼宮城的方向，城牆上沒有人。
明天他終於能把這句話當面說出來。
“皇兄，”他輕聲說，“臣弟來遲了。”
他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，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灰。這把刀比他的舊刀輕一些，刀柄的纏繩還是新的。明天他要帶著這把陌生的刀，去見他熟悉的兩個人。
他翻身上馬，撥轉馬頭，往東邊中興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天邊還是黑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知道，在那座城的城西別苑裡，有一盞燈還亮著。他的堂兄攥著一盞破兔子燈，在等他們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【八百年後·銀川特護病房】
凌晨三點多，陳墨被手機震醒。他靠在陪護椅上打了個盹，脖子僵得轉不動。監護儀的螢幕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綠光，兩條曲線一前一後地跳著，頻率比昨天慢了些。
老周發來訊息：“庫茲涅佐夫的遺物裡找到一張照片，第二塊碑的拓片。照片背面有手寫的經緯度，但被水漬洇了一半。技術科在復原。另外，他的筆記裡提到暗影衛初代統領曾隨太祖進入地下石室，碑上刻有‘不可言說之物’。和蕊蕊從手抄本里發現的線索完全吻合。”
陳墨盯著螢幕看了幾秒，回了兩個字：“座標？”
“還在解析。技術科說天亮前能出結果。”
陳墨把手機擱在膝蓋上，揉了揉眼睛。他轉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厲若昕。她躺了這麼多天，手一首微微蜷著，掌心朝上，那支金釵的複製品就擱在她掌心裡。
他站起來走到窗前。銀川的深夜很靜，路燈昏黃，照著一排光禿禿的國槐。他忽然想起若昕出事前最後一次在食堂吃飯，她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，一口沒動，說“師兄，你說人有沒有可能同時活在兩個時代。”
他當時以為她在說胡話，回了一句“你是不是又熬夜看穿越小說了。”她笑了一下，沒再接話。
現在他知道了，那不是胡話。
他走回床邊，翻開攤在床頭櫃上的筆記本。紙面上多了一行字，是厲若昕的筆跡，寫得很輕，像是在一個不能出聲的角落裡匆匆落筆：“天快亮了。”
他拿起筆在下面寫了兩個字：“我們在。”
他正要把筆放下，金釵在厲若昕掌心裡閃了一下，極淡極淡的暖金色，只亮了不到一秒就滅了。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，隔著什麼東西，輕輕應了一聲。
他盯著那支釵看了很久後拿起筆，在“我們在”下面又加了一行字：“金釵剛才暖了一下，她知道我們在這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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