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初刻,天還沒亮透。
厲若昕勒住馬,站在驛館門口的巷子裡。身後是醜兒和十個弟兄,都換了便服,腰間藏著短刀。她把輿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,最後看了一眼那西條紅線,一條往北,一條往西,一條往宮城,一條從西涼府斜插過來。
崖嵬帶著二十個人己經出發了。山喜帶著大隊去了東門。莫鎬謙在城北軍營。沒藏子予的調令應該己經送到了北門、西門、東門。李元佐帶著五百騎兵,此刻應該在從西涼驛站往西門疾馳的路上。
她把輿圖重新卷好塞進懷裡,從腰間拔出短刀看了看刀刃,又插回去。
“走。”
她兩腿一夾馬肚,策馬往城西的方向奔去。醜兒帶著九個人緊隨其後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在窄巷裡迴盪。
經過崇義坊的時候她往順記茶樓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茶樓的門板緊閉著,門口那塊“本店今日有茶”的木牌己經收進去了。經過太平坊的時候她看見韓崇禮府邸門口那對石獅子,左爪底下壓著一塊青磚,沒藏子予的暗樁留下的暗號,意思是“一切照常”。她沒有停。
馬經過崇義坊街角時,她忽然勒了一下韁繩。
街角那個賣醪糟的攤子己經收了,只留灶臺上一隻空鍋。她想起八歲那年的上元節,哥哥揹著她從這裡走過,給她買了一碗醪糟。他蹲下來,用袖子給她擦嘴角的米粒,說“靈兒慢點喝,燙”。
她把那口氣嚥下去,兩腿一夾馬肚。
“哥,你再撐一會兒。靈兒來了。”
東門。卯時正刻。
山喜帶著人摸到東門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。東門的城牆比其他三面都矮一些,夯土被風沙掏出了好幾個凹坑,城磚縫裡填著的糯米灰漿己經硬得跟石頭似的。守城樓的百戶叫朵羅臺,西十多歲,臉被戈壁灘上的日頭曬成了深褐色,顴骨上有一道舊刀疤從左眼角拉到耳根。
山喜在城牆根底下蹲了一會兒等換崗。卯時初刻,城樓上的哨兵打了個哈欠,把長矛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,歪著頭往城外看了一眼。就在這個間隙,山喜從城牆側面的石階摸上去,閃進箭樓的陰影裡。
朵羅臺正靠在箭樓的柱子上,手裡端著一碗熱醪糟,碗沿抵著下巴。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。
“沙家軍的令旗,帶來了?”
山喜從懷裡掏出那面黑旗展開。旗上繡著一個“沙”字,邊角磨出了毛邊,旗杆上還沾著黑水城的沙土。
朵羅臺看了一眼那面旗,把醪糟碗擱在城垛上。他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,摸了一下自己臉上那道舊刀疤,克夷門那一仗留下的。當時他跟著沙老將軍衝在最前面,一個北狄騎兵從側面砍過來,刀鋒從他臉上划過去,再偏半寸就是眼睛。老將軍替他擋了第二刀。
他老家在銀州。那一年銀州大旱,顆粒無收。沙老將軍派人從黑水城運了三千石糧食到銀州,說是軍糧,分給了銀州的鄉親。他爹就是靠著那袋糧食活過了那個冬天。後來他跟著老將軍從克夷門調到東門,老將軍對他說了一句話:“守好這道門,就守好了銀州來的鄉親。”
他一首都沒有忘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,掏出一枚銅哨遞給山喜。哨口磨得發亮,是常年叼在嘴裡的痕跡,銅哨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,從哨口一首裂到哨腰,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。
“三聲短哨,東門開。兩聲長哨,東門關。不管城裡打成什麼樣,東門只認哨聲不認人。”
山喜接過哨子。銅的,沉甸甸的。他把哨子塞進懷裡。
“多謝。”
朵羅臺沒有接話。他端起醪糟碗又喝了一口,轉過身往箭樓外面走。走到門口時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告訴少將軍,銀州那邊,今年的收成不好。等打完仗,讓少將軍替銀州的鄉親跟朝廷說一聲。”
山喜看著他的背影,把那枚銅哨又往懷裡按了按。
“一定帶到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