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鎬謙到城北軍營的時候，日頭己經爬上旗杆頂了。營門口的哨兵看見是他沒有攔，他策馬首入，阿魯帶著三十騎緊隨其後。校場上正在操練，幾百號人光著膀子跑步，哈出的白氣在晨光裡一團一團的。領兵的百戶看見莫鎬謙，手裡的令旗停在半空中。
莫鎬謙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扔給阿魯，大步往中軍帳走去。右肩的舊箭傷在馬背上顛了一路，繃帶邊緣滲出一小片淡紅的血漬。他沒有停。
帳簾掀開的時候，野利波仁正坐在案後，面前攤著一碗涼透的奶茶。奶茶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奶皮，看來己經放了很久。
“沙少將軍，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早。”野利波仁沒有起身，也沒有按刀柄。他只是把奶茶往旁邊推了推。
“野利將軍，昨天我跟你說的事，你想好了沒有。”
野利波仁沉默了一會兒。他低頭看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手，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晨光裡格外清晰。這雙手曾經握過刀、握過韁繩、握過先帝賜的兵符。如今這雙手在發抖，在做一個決定。
“我女兒在鳳儀殿裡。”
“今天之後，她不用再喝那碗藥了。”
野利波仁沒有接話。他把面前那碗涼透的奶茶端起來又放下，手指在碗沿上那個細小的缺口處停了一下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莫鎬謙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被逼到不得不開口的東西。
“你憑什麼保證？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你沙少將軍今天坐在這裡，說幾句好聽的話，我就把侄子和兵符都交給你。可你有沒有想過，我女兒在鳳儀殿裡，她喝的藥是誰派人熬的？是李元安。她身邊的宮女是誰安插的？也是李元安。你一句話就能保證她的安全？”
他把手掌攤開放在案上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。
“我再問你一句。就算你今天打贏了，你贏了李元安，你拿回了中興府。然後呢？誰來坐那把椅子？廢帝？還是你們沙家軍自己？我野利家在夏州經營了三代，手裡有兵、有地、有糧。你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個威脅？你會不會像李元安一樣，把我女兒繼續當人質？”
他盯著莫鎬謙的眼睛。
“沙少將軍，你來告訴我，你拿什麼保證你不會？”
帳裡安靜了。
炭盆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濺在青磚上，亮了一下就滅了。莫鎬謙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頭，把腰間那把舊刀解下來，放在桌上。刀鞘磕在案面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刀身上那道補過的痕跡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。
“這把刀，是我爹的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，“克夷門之戰，他用這把刀砍斷了北狄先鋒的馬槊。斡羅垓那一仗，刀身崩了一個缺口，是老鐵匠花了三天補上去的。我爹帶著它守了黑水城大半輩子，從沒有用它殺過一個不該殺的人。”
他把刀翻過來，刀柄朝野利波仁。
“我爹讓我帶著這把刀，是讓我記住，沙家軍的刀，不砍自己人。你女兒在鳳儀殿裡，我今天派人去接她。接出來之後，她是去夏州還是留在中興府，她自己說了算。你野利家在夏州的地，一寸都不會少。這不是我沙馳的承諾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那面沙家軍的黑旗，展開，鋪在桌上。旗上那個“沙”字己經被風沙磨得有些模糊了，但一筆一劃還在，端端正正。
“這是沙家軍三代人的承諾。”
野利波仁盯著那面旗。他認得這面旗，天祐十五年在克夷門，沙威就是舉著這面旗衝在最前面。那時候他還年輕，跟在沙威身後，刀還沒出鞘，血己經濺了一臉。戰後沙威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野利，你那個女兒，長得真像你。”
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掏出那封信，李元安前幾天派人送來的。信封己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，封口處蓋著李元安的私印。他把信放在桌上，攤開。
“‘野利將軍，朕知道你女兒在鳳儀殿裡過得不好。只要你忠於朕，朕不會虧待她。你若三心二意，朕就不敢保證了。’”
唸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把信拿起來，湊到炭盆邊。火苗舔著紙角，紙慢慢捲曲、發黑，化為灰燼。灰燼落在青磚上，他用腳尖碾了一下。
“我守了夏州大半輩子。替白國守北門，替先帝守邊疆。到頭來，我的女兒成了人質，我的侄子要替我去拼命。”他把那碗涼透的奶茶端起來，一飲而盡。奶茶是涼的，涼得他胃裡發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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