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記茶樓。卯時三刻。
軍營裡的馬蹄聲還沒散，順記茶樓的門板己經合上了。
沒藏子予走進大堂，夥計正在卸門板。他擺了擺手。“今天不營業。把門板上回去。”夥計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多問，把卸下來的門板一塊一塊重新裝回去。門板合上之後大堂裡暗了下來，只有窗紙透進來幾線灰白的光。
沒藏子予走到二樓暗室裡，把鳳印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案上。銅鑄的鳳凰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，印鈕被他的手溫焐得微熱。
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羊皮紙，中興府的城防圖，上面標註了每一座城門、每一條巷道的暗樁位置。他研墨，提筆，在鳳印的印面上均勻地塗上硃砂。硃砂是上好的辰砂，磨得極細，在印面上鋪開的時候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。
他的手很穩。但他把鳳印舉起來、對準調令紙的那一刻，手指停了一瞬。
他看見了姐姐的帕子。
那塊帕子就擱在案角，素白的絹布，角上繡著一朵蘭花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是姐姐的手藝。帕子疊得整整齊齊，邊角磨起了毛邊。這麼多年，他從來沒有把它洗過。帕子上沾著的那一小片暗黃色的痕跡，是姐姐臨終前攥在手裡的汗，是沒藏家三百多口人被押赴刑場那天，他在靈前從她手裡抽出來時沾上的。
他閉上眼睛。
那天他站在人群裡，看著囚車從街那頭推過來。姐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囚衣，頭髮披散著，臉白得像紙。她沒有哭，沒有喊，只是低著頭，嘴裡念著什麼。囚車經過他面前時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他在心裡讀出了她的口型：“活下去。”
他沒有活下去。他只是沒有死。
他把這間茶樓開了這麼多年，每天都在等，等一個能把姐姐的名字重新刻回太廟的人，等一個能把沒藏家三百多口人的命案翻過來的人，等一個能讓他在姐姐靈前說一句“弟替你討回來了”的人。
那個人現在就在中興府。帶著三枚玉佩，帶著西路人馬，帶著張元的絕筆和高良惠的密信。天還沒亮，她己經騎在馬背上，往城西別苑的方向奔去了。
沒藏子予睜開眼睛。
他把鳳印按下去。硃砂印泥壓在楮皮紙上，鳳凰的翅膀微微翹起，像是要從紙面上飛出來。他把調令卷好，用蠟封口。
調令只有西句話：奉皇后懿旨，北門、西門、東門禁軍即刻歸蕭奉先節制。南門不動。違令者斬。
他把西封調令交給候在門外的三個暗樁。三個人都穿著便服，一個是賣蒸餅的，一個是挑擔子的貨郎，一個是修鞋的。他們接過調令塞進懷裡，分頭往北門、西門、東門去了。
沒藏子予站起來走到窗前，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崇義坊的街上，行人比平時少。賣蒸餅的攤子還冒著白氣，但攤主換成了他的人。菜市口那個修鞋攤還在，但蹲在旁邊挑擔子的貨郎己經不見了，換成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年輕人，腰間鼓鼓的。
暗哨還在。但今天，暗哨擋不住了。
他把窗戶關上。從抽屜裡拿出那塊帕子，放在案上，和鳳印並排擱在一起。帕子是素白的，角上那朵蘭花繡得歪歪扭扭的。他看了片刻，把帕子疊好，重新塞回抽屜裡。
“姐姐，”他輕聲說，“今天弟替你討回來。”
他拉開門，走下樓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