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涼驛道上的塵煙剛剛揚起。
李元佐騎在一匹青灰色的河西馬上，腰間掛著那把陌生的短刀——他自己的刀在軟禁時被暗影衛收走了，這把是韓德沛從西涼府庫房裡給他找出來的。刀柄的纏繩是新換的，還沒被手溫焐軟。他用拇指蹭了蹭刀柄上的繩紋，手感生澀，不如舊刀那樣合手。
五百騎兵在他身後列成三隊，都是西涼府的口音，皮甲上沾著戈壁灘上的沙土。韓德沛給他們配的馬是西涼府最好的河西馬，耐力好，跑得穩。每匹馬鞍上都多掛了一袋水和一袋乾糧。
隊伍在距離西門三十里處遇到第一道暗影衛哨卡。三根削尖的木樁橫在官道上，旁邊蹲著兩個穿黑斗篷的人，手裡攥著窄身首刀。
領頭的百戶認得李元佐，站起來拱了拱手。
“涼州王殿下，這麼早，帶這麼多人馬，是要去哪兒？”
李元佐沒有下馬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封韓德沛簽發的調防文書，遞過去。百戶接過來，湊到火把光下看了一遍。文書上寫的是“調防銀州”，蓋著西涼府知府的官印，日期是三天前。他又看了一眼李元佐身後的騎兵，皮甲上沾著戈壁灘的沙土，馬匹喘著粗氣，確實是趕了遠路的樣子。
“銀州那邊有北狄異動？”百戶把文書還回去。
“軍情機密。”李元佐把文書收進懷裡，“百戶若有疑問，可派人去西涼府核實。但本王奉旨調防，誤了時辰，你擔不起。”
百戶盯著他看了幾息。
就在這時，百戶身後一個年輕暗影衛忽然抬起頭，看了李元佐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站在旁邊的人都沒有注意到。但李元佐注意到了——那個年輕人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年輕人低下頭，往後退了半步。但他退開之前，李元佐聽見了那句話。聲音極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“將軍，力吉里寨那仗……我哥哥在裡面。”
李元佐的手指在韁繩上猛地收緊了。
力吉里寨。天寶十二年。他帶著兩萬白羽衛出征，回來的時候只剩不到三千人。那個年輕人的哥哥，就是那一萬七千個沒有回來的人之一。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，不知道他長什麼樣，不知道他死在哪裡——死在城牆上還是死在巷戰裡，是被箭射死的還是被刀砍死的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一仗他輸了，輸得很慘。輸完之後他在紫宸殿上被李元安當眾訓斥，只有一個人替他擋了一句，“齊王年少，歷練不足，非其罪也。”
那個人現在被關在城西別苑裡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手裡攥著一盞破兔子燈。他是來帶那個人回家的。
李元佐把目光從那個年輕暗影衛臉上收回來。他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回頭。他只是兩腿一夾馬肚，策馬衝過了哨卡。
身後，那個年輕暗影衛低下頭，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百戶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過了哨卡，韓德沛策馬追上來，壓低聲音：“殿下，剛才那個百戶，會不會派人去核實？”
“他一定會。但等他的信使跑到西涼府，再跑回來，我們己經進了中興府。”李元佐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哨卡，木樁己經重新架上了，兩個黑斗篷的身影蹲在路邊，越來越小。
西門守將己經接到了調令。城門緩緩開啟，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晨光裡格外清晰。李元佐舉起馬鞭往東一指，五百騎兵齊刷刷撥轉馬頭，湧進城門。
進城之後他兵分三隊，一隊往宮城方向與蕭奉先會合，一隊留在西門接應，他自己帶著兩百人，首奔城西別苑。
他策馬經過崇義坊的時候，往順記茶樓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茶樓的門板緊閉著，但他知道沒藏子予在裡面。那個在茶樓裡坐了十幾年的人，今天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一天。
他又經過太平坊，看見韓崇禮府邸門口那對石獅子。石獅子左爪底下壓著一塊青磚，在晨光裡格外顯眼。他想起韓崇禮在朝堂上喊出“替元瑾”三個字時的樣子，蒼老的聲音，卻像一把刀，捅進了紫宸殿的寂靜裡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，兩腿一夾馬肚。
“靈兒，”他在心裡說，“你先進去。我替你在正門守著。”
馬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，河西馬嘶鳴一聲，往城西的方向奔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