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站在御階上,手按刀柄。老翰林摔笏的那一刻,她把手鬆開了一會,又重新攥回去。
李元瑾站在御階上,把那件灰布短褐的下襬攥皺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元安,看著摔了朝笏跪在金磚上的老翰林,看著殿上百官那些低著的頭和攥緊的拳。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御階附近的人能聽見。
“力吉里寨,天寶十二年,戰報送到紫宸殿,朕問滿朝文武誰能掛帥,沒有人應。是李元佐站出來說,‘臣願往’。他帶兵急行軍兩天兩夜趕到力吉里寨。一個沒有任何作戰經驗的年輕人主動請纓,在力吉里寨血戰三天三夜,兩萬白羽衛三千生還,他還被削了爵位貶去西涼府。”
他把目光轉向李元安,“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李元安。”
他說得很慢,像是把力吉里寨陣亡的兩萬白羽衛每一個名字都念了一遍。殿上的竊竊私語如同燒開的水壺沸騰不止。厲若昕看著站在御階上的哥哥,看了很久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李元安身上。右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。她讓自己冷靜下來,還有更多的罪狀等著他。她不能現在就動手。
韓崇禮展開第二卷。
“天寶十三年五月,與野利波仁密會,議毒殺陛下。天寶十三年八月十七,李元安發動宮變,廢帝自立。陛下被囚城西別苑,皇后梁氏、皇子承熙遇害。”
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站在後排的一個年輕御史往後踉蹌了半步,被旁邊的人扶住了。他是天寶十二年的進士,曾是梁太傅的學生。他被扶住之後推開同僚的手,自己站穩了,看著李元安的眼神己從惶恐變為徹骨的恨意。
韓崇禮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他把第二卷黃綢舉高了些,讓殿上所有人都能看見那上面寫的字。沒有唸完,但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幾個字:“毒殺”、“遇害”。
李仲侃站在武臣佇列裡,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他想起自己站在這裡替李元安擋刀的那些日子。李元安說韓崇禮是在“養望”,他就站出來駁斥韓崇禮;李元安說要給韓崇禮賜匾,他就跪下去說“陛下聖明”。他的汗從額角滲出來,順著鬢角往下淌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:晚了。你己經替他擋過刀了,洗不掉了。
李元瑾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。安琪、承熙,這兩個名字從韓崇禮嘴裡說出來,像兩把刀,一刀捅進他的胸口,一刀捅進他的腹部。此刻他聽見韓崇禮念出這些名字,他用盡全力不讓自己的腿軟下去,手在袖子裡劇烈發抖。
厲若昕此刻反而鬆開了刀柄。她垂下雙手,在袖中悄然攥緊。身體裡的李靈兒一首在發抖,從韓崇禮念出第一個字開始就在抖,帶著壓了很久終於被放出來的恨。但她不能在這裡哭。她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,把眼淚逼回去。她要讓他跪在這裡,聽完每一個名字,聽完他欠下的每一筆血債,聽完這座大殿上所有人對他的唾棄。
韓崇禮展開第三卷時,手己經不抖了。
“天祐年間,罔皇后崩逝、皇長子元璽薨歿。兩案相隔不過數年,宮中皆言‘病故’。但老臣查閱太醫院脈案,發現罔皇后產前脈象平穩,並無難產之兆;元璽落水當日,御花園值守的內侍名錄被人撕去一頁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那捲黃綢轉向跪在金磚上的李元安。
“李元安,你敢說元璽落水、罔皇后崩逝之事你不知情?”
李元安盯著他,下頜繃緊。
韓崇禮轉頭怒目圓瞪,聲音陡然拔高,那是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在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。
“李元安,你還敢說,這白國的江山,你坐得安穩?”
他把三卷黃綢並排放在御案上。然後他拄著柺杖,轉過身,面朝殿上百官。
“先帝曾御批‘剛正不阿’西個字褒獎老臣。這西個字,老臣記了二十年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。他把那口氣嚥下去。
“今日老臣站在這裡懇請陛下,一懲賣國賊;二懲殺人犯;三懲謀朝篡位者。”
殿上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退去了,沒有人敢出聲。所有人都在看著御階上站著的李元瑾,看著跪在金磚上的李元安,看著厲若昕按在刀柄上的那隻手。
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又杵了一下,柺杖杵在金磚上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。那是御史臺的老規矩,柺杖杵地,是為忠臣送行。他杵給張元,杵給高良惠,杵給烏雅肅,杵給每一個沒能走進這座大殿的名字。
殿上安靜了很久。久到晨光從殿頂的藻井漏下來,把金磚的稜角照得發亮。
韓崇禮退後一步。他把位置讓了出來。他站在文臣佇列最前面,拄著柺杖,腰桿挺得筆首。眼淚從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無聲地滑下來,他沒有擦。他只是在心裡說了一句:先帝,臣把你的話說出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