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他身邊坐下。他的袍子右肩那片布料被繃帶頂得微微鼓起，舊繃帶邊緣露出一小截髮黃的藥漬。
“該換藥了。”
“等打完仗再說。”
“現在就換。”
她把他的袍子褪下來。繃帶解開來，傷口邊緣的紅腫比昨天更大了，皮膚燙手。她在熱水裡擰了把帕子，把舊藥膏擦掉，從懷裡摸出那罐金瘡藥，用指尖蘸了，一點一點塗在傷口周圍。他的肩胛骨上有一道舊疤，是上一世在黑水城城牆上留下的。這一世的箭傷就在舊疤旁邊，兩個疤並排躺著，像兩條幹涸的河床。一條顏色己經白了，一條還是暗紅色的，痂的邊緣翹起來，底下的新肉還沒長平。
她把新繃帶纏上去，一圈一圈，從腋下繞到鎖骨，最後在肩窩的位置打了一個平結。她的手指在平結上停了一下。
“上一世，我沒來得及給你換藥。這一次讓我給你換。”
他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拉下來，握在掌心裡。伸出手，把她攬進懷裡。他的手臂箍在她肩上，力道很輕，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。兩隻手疊在一起，並排靠在輿圖上標註紫宸殿的位置。
“這次不用刻‘待歸’。”他說，“我和你一起走。”
厲若昕抬起頭看著他。月光從窗欞的破洞裡漏進來，落在他臉上，照出眉骨那道舊疤和下頜新添的擦傷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黑水城外那些燒了一夜也不肯滅的烽火。她想起上一世，他在黑水城城牆上刻下“待歸”兩個字，一個人在梨樹下等了那麼久。這一世，他不再等了。他說，一起走。
她伸出手，把他的右手翻過來，掌心朝上。用食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劃了兩道，橫，豎，再一橫，那是“同”字的第一筆。然後第二筆，第三筆，第西筆。一筆一畫，端端正正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。那個字沒有墨，沒有刻痕，可他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劃過時的力度，一筆一畫，端端正正。
“同歸。”他念出這個字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“好。”
他沒有再說別的話。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，覆在輿圖上紫宸殿的位置。兩隻手疊在一起，輿圖上的墨跡還沒幹透，被他們掌心的溫度焐得微微發燙。
窗外，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子時正刻。還有一個時辰。丑時初刻，東門會響起三聲短哨；丑時三刻，他們將並肩站在紫宸殿前。
厲若昕把輿圖捲起來，塞進懷裡，和那塊碎陶片、和那枚龍佩放在一起。然後她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，翻過來看了看刀刃。刀刃上有一道新磨的痕跡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她把刀插回鞘中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。
“走吧。周伯在看著我們。”
莫鎬謙把短刀掛在腰間，走到她身邊，兩個人並肩跨過門檻。
院子裡的艾蒿被夜風吹得沙沙響。醜兒己經牽著兩匹馬等在巷口。厲若昕翻身上馬，左腿一蹬馬鐙，身子輕飄飄地落上馬背。她低頭看著莫鎬謙。
“天亮之前，把李元安欠我們的，一筆一筆討回來。”
莫鎬謙翻身上馬，兩腿一夾馬肚。棗紅馬嘶鳴一聲，往北門的方向奔去，醜兒緊隨其後。馬蹄聲在窄巷裡迴盪，由近及遠，漸漸被夜風吞沒了。
驛館正房裡，李元瑾站在窗前，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那陣馬蹄聲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。他用指甲在窗臺上輕輕敲了三下：兩短一長。那是靈兒小時候每次從靈汐殿溜出來找他時在門框上叩的暗號，意思是“我等你”。他敲得很輕，輕到沒有人聽見。敲完之後他把手收回去，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。掌心上有一道新結的痂，是攥兔子燈太久留下的。他把手指慢慢收攏，攥成拳，把那道痂包在掌心裡。
“靈兒，哥等你回來。”
城北，廢棄烽燧。
山喜趴在烽燧頂上，膝上擱著磨刀石。他的刀己經磨了三遍，刀鋒在夜色裡泛著冷光。他用拇指試了試刀鋒，拇指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白痕。他把刀插回鞘中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肩。肩上的刀傷還沒好利索，天一冷就發僵。
烽燧下面，崖嵬蹲在地上，把箭壺裡的箭矢一支一支拿出來檢查。箭頭是鐵鑄的三稜錐，有的鏽了，他用瓦片把鏽刮掉，再用布條纏緊箭桿。布條是舊衣裳上撕下來的，靛藍色的，己經洗得發白。
“崖嵬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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