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初刻,東門。
山喜蹲在箭樓的陰影裡,把朵羅臺給他的那枚銅哨攥在掌心裡。銅哨己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,哨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,從哨口裂到哨腰,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。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道裂紋,能感覺到銅的邊緣微微翹起,那是常年叼在嘴裡的痕跡。
城樓上的哨兵打了個哈欠。換崗前最困的時候。山喜沒有急著吹哨。他在等。等東邊的天從灰黑變成灰白,等第一線晨光從賀蘭山那邊漫過來。
“山喜哥。”屈保蹲在他身後,把箭壺裡的箭矢一支一支拿出來檢查。箭頭是鐵鑄的三稜錐,有的鏽了,他用瓦片把鏽刮掉,再用布條纏緊箭桿。布條是舊衣裳上撕下來的,靛藍色的,己經洗得發白。“你說朵羅臺那個人,信得過嗎?”
山喜沒有回頭。“他是沙家軍的舊部。克夷門那一仗,他跟老將軍衝在最前面,臉上那道疤就是那時候留的。”
屈保沒有再問。他把最後一支箭塞回箭壺裡,把箭壺挎在肩上,手指在箭桿上輕輕叩了兩下。那是他在校場上跟老陳頭學的,打仗前叩箭桿,是給自己壯膽。老陳頭教他的時候說:“屈保,你記住,箭射出去之前,你是它的主人。射出去之後,它就是你的命。”
老陳頭死了。死在賀蘭山隘口的山坡上,替他擋了一刀。屈保把箭桿攥緊了。
東邊的天開始泛灰了。
山喜站起來,把銅哨叼進嘴裡。他從懷裡掏出莫鎬謙給他的那三支菸彈,手指長的細竹管,一端用蠟封著,另一端塞著紙捻。他把煙彈分給身後的三個老兵,壓低聲音:“點燃之後,等火捻燒到竹管上刻的第一道記號再扔。煙起來之後,用溼布捂住口鼻,跟我衝。”
三個老兵點頭,各自掏出溼布纏在臉上。
山喜深吸一口氣。銅哨在他齒間微微發顫。他吹了三聲短哨。
哨音尖銳地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,從箭樓的陰影裡射出去,在空曠的城牆上回蕩。哨音未落,朵羅臺己經從箭樓裡大步走了出來。他手裡攥著那面沙家軍的黑旗,旗上那個“沙”字己經被風沙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一筆一劃還在,端端正正。他把黑旗插在城垛上,轉過身,對城樓下的守軍吼了一聲。
“開城門!”
門閂被抬起來。鐵包木的門軸發出沉悶的轉動聲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驚醒了。城門剛剛開出一條縫,山喜一揮手,三支菸彈同時點燃。火捻嘶嘶作響,在黑暗中濺出細碎的火星。三個老兵從箭樓陰影裡衝出,把煙彈甩進城門洞兩側的藏兵洞裡。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
三聲悶響,黃白色的濃煙從藏兵洞裡翻湧而出,瞬間灌滿了整個城門洞。煙霧裡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和弩機落地的金屬碰撞聲。守軍的弩手被嗆得睜不開眼,有人從藏兵洞裡滾出來,跪在地上乾嘔,弓弦從手裡滑脫,箭矢散了一地。
“衝!”山喜把溼布往臉上一捂,拔出短刀,帶頭衝進城門洞。
煙霧濃得像一堵牆。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咳嗽聲、慘叫聲、刀劍碰撞聲、靴底踩在碎瓦上的咔嚓聲。山喜的腦子在煙霧裡只剩一片空白,但他的身體在動。沙馳在校場上讓他們練了幾百遍的動作,閉著眼都能做出來。盾手在前,刀手從盾牌縫隙裡捅人,弩手在後方點射。五人一組,像五根手指攥成拳頭。
他一刀捅穿了一個暗影衛的肩膀。刀尖劃過骨膜,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沙沙聲。他拔出刀,血濺在他臉上,溫熱的,黏稠的。他沒有擦。他繼續往前衝。
衝過城門洞時,晨光忽然湧進來,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站在城門內側的青石板上,大口喘氣。煙霧從他身後翻湧而出,在晨光裡像一條灰白色的巨龍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朵羅臺站在城樓上,手裡還攥著那面黑旗。晨光從東邊照過來,把旗上那個“沙”字染成了金紅色。山喜想喊一聲“多謝”,但煙太嗆了,他喊不出來。他只是把銅哨從嘴裡拔出來,舉過頭頂晃了一下。
朵羅臺看見了。他點了一下頭。然後把銅哨從脖子上摘下來,放在城垛上。哨子磕在磚面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“告訴少將軍,”他的聲音被濃煙嗆得沙啞,“銀州那邊,今年的收成不好。等打完仗,讓少將軍替銀州的鄉親跟朝廷說一聲。”
山喜把那枚銅哨攥在掌心裡。銅還是溫的,上面還殘留著朵羅臺的體溫。他把哨子塞進懷裡,轉過身,舉起刀。
“東門己破!入城!”
鐵鷂子從城門洞裡湧出來,像一道黑色的潮水,漫進了中興府的街道。








